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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改良派

2026-09-19 05:20:21 作者: 莊不周

  第69章 改良派

  眾人驚愕,面面相覷。

  袁紹也大驚失色,伸手想拉住何顒,卻被何顒緩緩推開了手。

  「伯求?」袁紹不解地看著何顒,壓制著心中的不快。

  最近一段時間,他隱隱約約地感覺何顒與之前不同,很多事都不和他商量就辦了。今天又是如此,公然讓他難堪,他實在無法接受。

  只是當著大將軍何進的面,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本初放心,我自有分寸。」何顒輕聲說道,隨即長身而起,拱拱手,環顧四周。「大將軍,可知文景之治因何而起?」

  何進不敢怠慢,坐直了身體,以示莊重。「漢初行黃老,與民休息,又有孝文、孝景兩位明君,故而天下大治。」

  「大將軍所言甚是。如今天下疲憊,叛亂四起,也正是與民休息的時候。屆時天子垂拱而治,大將軍與諸君輔政,內外相安,豈不善哉?」

  何進一聽,頓時來了精神。

  他雖然貴為大將軍,但上有天子,內有閹豎,外朝還有無數以家世、學問自居,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士大夫,這日子過得實在沒什麼意思。如果能如何顒所說,學漢初推行黃老,天子垂拱,由他來主持朝政,那就舒服多了。

  至少不會內外交困。

  何進看向袁紹,面色誠懇。「本初,你以為可行否?」

  袁紹撫須沉吟,歪了歪嘴,以示不屑。

  不管何顒是怎麼想的,既然事先不和他商量,就是要表示這件事與他無關。他這時候表示反對,才能將自己置於進退自如的地步。

  不出意外的話,其他人會反駁何顒。如果何顒勝了,他就和其他人一起改變主意。如果何顒敗了,這就是何顒一個人的事,與他無關。

  長史王謙第一個站起身來,質問何顒。「何君欲行黃老之道,置我儒門於何處?」

  何顒轉身看向王謙。「長史不覺得儒門有所不足嗎?」

  王謙冷笑。「自董仲舒以來,以儒術施政三百年,有何不足,還要請伯求教我?」

  「最大的不足,是儒術過於強調了君臣。」何顒不緊不慢地說道:「雖說君君臣臣,但是君不君的時候,臣卻不能不臣。若是君明臣賢,自無不可,可若是遇到昏君,縱使賢臣滿朝,也無濟於事。」

  何顒說著,舉起手指,指著天。「當年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可謂賢矣,然今上年少,閹豎曹節掌權,口含天憲,致使竇、陳身死族滅,累及五服。曹節何以能為惡?君權至高至大,大臣難以制約。何如孝文帝時,丞相欲誅鄧通,一紙文書爾,天子亦不得不為

  謝。」

  

  王謙一時語塞。

  倒不是何顒合乎經義,無可辯駁,而是何顒的話切中了要害。

  在座的,哪一個不被君權壓得喘不過氣來?

  當年黨人聲勢那麼大,面對朝廷的詔書也只能或俯首就戮,或逃亡,沒有人想過奮起反擊,直接廢除皇帝。

  大將軍如此,其他人也不例外。如果能名正言順的削減君權,所有人都會拍手稱快。

  更要命的是,何顒拿十幾年前被殺的大將軍竇武舉例,擺明了就是投何進所好。

  現在何進是大將軍,他最怕的就是像竇武一樣,被幾個宦官打著皇帝的名義殺掉。一直以來,他們力勸何進誅殺宦官的理由也是這個。在何進心裡,這已經成了心病,一戳就痛。

  他這時候反對何顒,會引起何進不快。

  王謙偷偷看了一眼何進,發現何進的臉色果然變得十分凝重,顯然入心了。

  其他人也差不多。

  儒術深入人心,卻也不是完美無缺。別的不說,這今文、古文之爭貫穿始終,就搞得

  很難受。而對君權的約束失敗,更是讓人頭疼。

  董仲舒提出天人感應,想用天意來壓制皇權,奈何效果不佳。一開始還能讓天子認錯,下罪己詔,或者齋戒自省,現在連這些都沒有了,有了災異就罷免三公。

  考慮到現在三公價值千萬,災異不僅對天子沒有約束力,反而成了他斂財的絕佳藉口。

  如果能行黃老之道,約束一下天子的權力,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王允沉吟片刻,說道:「伯求的意思,是以道濟儒?」


  「然。天子崇道養生,大臣崇儒盡節。」

  王允笑了。「聽起來不壞。正好蔡伯喈學兼儒道,不妨讓他先為天子解說一番,看看天子是否願意。」

  其他人也笑了。

  何顒只說以道濟儒,沒有說用黃老代替儒術,那就沒什麼問題了。

  「只有蔡伯喈講道是不夠的,還要有讓天子感興趣的術。」何顒再次提起唐平。「唐士奇有道術,又與天子年齡相近,言語投契。由他出面,配合蔡伯喈,或許會事半功倍。」

  何進覺得有理,看向袁紹。「本初,蔡伯喈就住在你府中,這件事就由你去辦吧。」

  袁紹拱手答應。

  何進隨後又轉述了一些宮裡的情況。

  唐平與天子見面時,身邊沒幾個人,所以何進能了解的情況也有限,並不知全貌。何進希望何顒能想想辦法,打聽到更具體的信息。

  大家都知道,唐平的弟子荀攸與何顒是忘年交。

  何顒也答應了。

  出了大將軍府,袁紹邀何顒同車。

  「伯求,你是什麼時候有這樣的想法的?」袁紹臉色平靜,語氣溫和,看不出一點不快。

  何顒反問道:「本初以為不妥?」

  袁紹笑笑。「倒也沒什麼不妥,只是有些突然。」他拍了拍車軾,抬頭看向遠處。「我們有好些天沒見面了吧?最近你去見過唐平嗎?」

  何顒暗自嘆息。

  他知道袁紹有了疑心,以為他和唐平合謀。也就是考慮到這一點,他最近都避免去找唐平,連荀攸都沒見過。那天與傅燮一起去送朱儁,他都刻意避開了。

  就算袁紹在小院附近安排了人監視,也找不到他的問題。

  「最近潛心修習長生術,沒去。」

  一提到長生術,袁紹就控制不住表情,眼神陰了下來,也顧不上黃老之道了。

  「你最近————」何顒試探地問道。

  袁紹搖了搖頭。「全無進展。就算我停止練習,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念頭。」他一聲長嘆。「伯求,你要幫幫我才行啊。」

  「這麼嚴重?」何顒也吃了一驚。

  他知道袁紹雖然不是什麼道德君子,卻也不是好色之人。明知會傷害身體,還控制不住自己,這種事太離譜了。一旦傳出去,會讓人懷疑袁紹的心性。

  男人好色並不可怕,但因為好色而不惜損害身體,那不讓人鄙視了。

  「我去問問?」

  袁紹點點頭,神情有些尷尬。「你去找荀攸的時候,順便問問吧。」

  正說著,有人趕了過來,向袁紹報告。

  唐平準備正式收荀攸為弟子,要舉行拜師禮,請他們去做見證人。

  袁紹有些猶豫。「伯求,我————就不去了吧?他是道門,我是儒門,傳出去不好。」

  他不想給唐平這個面子,至於荀攸,也不配讓他出面。

  何顒卻有不同想法。

  如果袁紹能夠出席,贊成此事,不僅能讓荀攸在士林中立足,還能促成與唐平的聯盟,方便推行以道濟儒的計劃。

  「儒道也不是天然對立,當初孔子還問禮於老子呢。」何顒勸道:「再者,你修長生術遇到麻煩,也要請他幫忙。這時候不給他面子,萬一他生氣了————」

  袁紹頓時氣短,只好點頭答應。

  袁紹、何顒來到小院時,唐平正和史道人坐在堂上閒聊,荀攸等人忙碌著,打掃庭院,擺布案幾。

  雖然天子還沒有給最終答覆,但唐平相信天子無法拒絕這個提議,而且不會耽擱太久。

  也許明天,荀攸就要起程了。

  在此之前,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辦。

  拜師禮。

  經過了這麼多事,他認可了荀攸,荀攸也認可了他,可以正式拜師了。

  拜師禮比較正式,唐平打算請史道人做見證人,又派人去請袁紹、何顒。他們如果肯來,那就更好了,不來也無所謂。

  他該做的做了,將來荀攸要怨,也是怨袁紹、何顒,不會怨他。

  正說著,有人來報,袁紹、何顒聯袂而來。


  唐平多少有些意外。這兩人不僅來了,而且來得這麼快,是巧合,還是必然?

  如果是後者,那袁紹十有八九遇到麻煩了,自己無法解決,不得不來求他。

  一想到此,唐平的嘴角就比AK還難壓。

  袁紹一身兼具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子弟,默認的下一代家主,黨人魁首,遊俠領袖三重身份,平時想見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別說他主動登門了。

  到目前為止,袁紹來見他,還是上次求海船的事。

  長生術出了問題,袁紹也沒有親自出面,而是讓何顒奔走。

  能逼得袁紹親自登門,說明進展雖然不理想,方向卻還要預期的範圍之內,袁紹遲早要捧著錢來求他救命。

  「公達,代我迎客。」唐平衝著荀攸使了個眼色。

  荀攸應了,起身出門,腳步不慌不忙,看不出半點喜悅。

  其實唐平心理清楚,荀攸現在開心得快炸了。

  何顒能來,不意外,畢竟他們的關係擺在那兒。

  袁紹能來,絕對是意外,一開始想都不敢想。

  史道人也很意外,下意識地振衣起身。「士奇,我們去迎一迎吧。」

  唐平搖頭拒絕。「道長,我們是道門,他們是儒門。當初孔子問禮於老子,執弟子禮。我等豈能自降身份,丟了道門的氣勢。」

  史道人撇了撇嘴,表示不以為然。

  但他也沒有下堂,而是跟著唐平起身,走到廊下。

  在這個小院裡,唐平才是主人。

  再說了,他平時也沒少受儒門的排斥,有機會威風一下,求之不得。

  一會兒功夫,荀攸引著袁紹、何顒進來了。見唐平拱著手站在廊下,連台階都沒有下,袁紹臉色不變,心裡卻非常不高興,停住了腳步,隨時準備轉身離開。

  何顒心裡清楚,緩步上前,撫著鬍鬚,喝了一聲。「唐士奇,長者到此,竟敢如何倨傲無禮?」

  唐平笑笑,向前走了半步。「誰是長者?」

  何顒也沉下了臉,很不高興。「我比你虛長一世,難道算不得長者?」

  唐平笑得更加燦爛。「道無先後,達者為先。我是道門中人,你雖然不是道門中人,卻也向我學了長生術。以此論,我先你後,如何要我向你行禮?就因為你年長?」

  何顒登時尷尬無比,他還真沒想到這一茬。

  他向唐平學了長生術,就算不以師生之禮相見,也不能以年長為由,要求唐平向他行禮。

  他說唐平失禮,其實失禮的是他。

  站在後面的袁紹更加尷尬,恨不得轉身就走。

  何顒學了長生術,他同樣也學了,還是偷學的。他想送學費,還被唐平退了回來。

  就在袁紹想走的時候,唐平揚聲說道:「袁本初?你最近靜心之法修習得如何?過來

  讓我看一眼,幫你把把脈。」

  袁紹無奈,只好上前,拱手行禮。「有勞道長。」

  唐平居高臨下的打量了袁紹一眼,點點頭。「看起來還不錯,只是有些消沉了。你是不是用力過猛了?」一邊說,一邊走下台階,來到袁紹面前,不由分說,拉起袁紹的左手手腕,診起了脈。

  袁紹應又不是,甩脫又不敢,神情尷尬。

  唐平診了一會兒脈,放了手,沉思片刻,又道:「另一隻手。」

  袁紹又急又惱,轉身看向何顒。

  何顒卻不敢大意,連忙上前,抬起袁紹的右手,捲起袖子,送到唐平面前。

  唐平一手握著拂塵,搭在手臂上,一手伸出三指,拈在袁紹右腕上,閉上了眼睛。

  袁紹莫名的緊張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一會兒,唐平鬆開了手,搓了搓手指,睜開眼睛,看著袁紹,眼神疑惑。

  「士奇,這是————」何顒不安地問道。

  唐平想了想,俯身湊到袁紹耳邊,用蚊子一樣的聲音問道:「你好男風嗎?」

  雖然唐平聲音很低,可是在袁紹聽來,這幾個字卻像炸雷一般,頓時臉色大變,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瞪圓雙目,看著唐平,聲音顫抖。「你————你怎麼————」


  唐平擺擺手,示意袁紹不用說了。

  他其實也沒把握,只是想詐一下袁紹,沒想到一詐就成功了。

  診脈是假的,但推理是真的。

  袁紹身為貴公子,從小就不缺女人,好色其實也很正常,又正當壯年。突然讓他戒色,能成功才怪。

  至於男色,也不難猜。

  為了戒色,他大概率會將身邊的女人暫時趕走,不在他眼前出現,憋得很了,拿男子湊湊數,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在這個時代,好男風本來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尤其是對權貴而言,幾乎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兩個年青俊秀的少年,嬌俏不下于美人。

  可是在他要求袁紹戒色一年的前提下,這些原本看起來很正常的事,就不正常了。

  這是你誤練長生術,邪毒入心啊,會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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