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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上帝」之死(1)

2026-05-29 20:29:51 作者: 劍游三清天

  姚翀花了三年時間盯著深淵之眼的數據流,從來沒有站起來過。

  直到他看見圓周率停了。

  姚翀後來無數次回想過那個晚上,試圖找出某個「不對勁的起點」。

  是下午食堂比平時更鹹的蘑菇醬。

  是實驗樓走廊盡頭數第三盞節能燈的燈管閃爍了兩下。

  是他簽署文件時鋼筆正好沒墨了,於是換了一支藍色的—他從來都用黑色。

  但這些都不算什麼。

  真正的不對勁,非要找一個起點的話——

  是劉攀打了個哈欠。

  裂縫出現的那一刻,它們醒了。

  其中一個穿過裂縫,穿過混凝土,穿過地下隧道的空氣,落在一個年輕人的左耳里。

  劉攀偏了一下頭。

  感覺左耳深處有什麼東西進來了。

  他甩了甩頭,繼續走回主控室,打開一罐冰美式,坐在朋友旁邊。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經不再只屬於自己了。

  其他東西也想進去。

  但裂縫太小,一次只能過一絲。

  它們擠在裂縫邊緣。

  在最前面的那個往裡探了一下——縮回來了。

  姚翀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擋住了它。

  不是牆。

  是「鎖」。

  「鎖」裡面有一片碎片。

  一個意識在被吞噬的最後一刻,撕下了自己最小的一角,塞進了那裡。

  碎片正在非常微弱地跳動。

  像心跳。

  2031年11月17日,歐洲核子研究中心,地下四層。

  姚翀不知道「深淵之眼」這個聽起來像中二病晚期患者取的名字是誰起的,但它確實就這麼印在了主控室的門牌上。

  

  這台對撞機的預算是多少——

  沒人告訴他,大概也沒人知道。

  它只有一個任務:把質子撞到人類從未達到過的能量,然後看看會發生什麼。

  姚翀只負責盯著屏幕,在一串串數據里挑出異常值,分類打上標籤,發給上一級。

  這份工作他幹了三年,沒有一次異常值。

  三年。

  整整三年,他把異常值當成彩票——

  每天買,每天不中,但總覺得自己下一張就會中。

  這種感覺很蠢,甚至很危險,但總比成為沒有期望的一灘死水要好。

  至少凌晨兩點的時候,他有個說服自己的理由坐在主控室里不走。

  劉攀是探測器組的負責人——

  「負責人」的意思是整個組只有三個人,另外兩個一個在休假一個在住院,所以「負責人」等於唯一幹活的。

  他們本科同班。

  兩人成績都相當不錯,但劉攀更會說話一點。

  在學術界,「會說話」的加速度是「成績好」的三次方——

  就像在職場上,幹得最好的往往不如說得最好的混的開。

  所以劉攀坐在主控室里看探測器數據,姚翀坐在隔壁盯著屏幕挑異常值。

  同一個走廊的地下室,卻隔了一整個職稱體系。

  所以當劉攀在凌晨兩點十四分,從他身後探過頭,打那個哈欠的時候,姚翀的第一反應,是羨慕。

  「你又沒睡。」姚翀沒回頭。

  「睡了」劉攀把一罐冰美式擱在姚翀鍵盤旁邊,金屬罐底凝的水珠在桌面留了個圈,「睡了四十分鐘,比昨天足足多了十分鐘,我的身體在進步。」

  姚翀伸手把罐子推遠了兩寸,袖口滑上去,手腕細得能看見骨頭的輪廓。

  他喝不了冰美式——

  每次刻意去喝都會有一種心悸的感覺。

  但他從來沒跟劉攀說過,因為劉攀每次都記得給他帶,他不想讓劉攀下次不記得。

  「第4721次」劉攀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滑輪在地上滾動的聲音,在空曠的主控室里迴蕩了兩秒,「你緊張嗎?」


  「緊張什麼?」

  「這次能量調到了13.6TeV,比上次高了0.2。」

  「0.2TeV能緊張什麼。」

  「上一次調高0.1的時候,四號弧段的磁體抖了一下,你忘了?」

  「那叫微擾,在允許閾值內。」

  「對,在允許閾值內。」劉攀點了根煙,是從國內帶來的黑利——

  實驗室理論上禁菸,但凌晨兩點的主控室只有他們兩個活人,而且主控室內的天花板已經被複雜的線路擠滿。

  煙霧報警器?

  先不說剩餘空間是否有合適安裝的位置,誰會在地下四層幾乎沒有任何可燃物的地方裝那個東西。

  只有走廊上,由於早期規劃和安全考慮,還有著零星的幾個。

  「但我後來查了那個抖動的波形,不是白噪聲。」

  姚翀的手指停了半秒,只有半秒。

  「你查了?」

  「嗯。」

  「波形什麼樣?」

  「周期的。」

  「周期性微擾不算異常。

  可能是電源紋波……」

  「不是電源紋波。」劉攀把煙叼在嘴裡,含混地說,「我算過,那個周期對應的頻率,是氫原子超精細結構躍遷頻率除以π。」

  姚翀轉過椅子看向他。

  不是因為那個數字——

  而是因為劉攀說這個數字時的語氣。

  如同在念一份他早就寫好的悼詞。

  劉攀很少說錯話。

  他不可能不犯錯,他也會犯錯。

  但他犯錯之後,能以極快的速度編出一套合理的解釋,讓你覺得他沒犯錯。

  但這一次,他沒有編。

  他就這麼叼著煙,看著姚翀,他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但並非熬夜帶來的熊貓眼,或是奇怪的歐洲嬉皮士愛用的煙燻妝,是一種更深處的、混沌般的顏色。

  「一個自然常數除以一個無理數。」姚翀淡淡道。

  「對。」

  「這完全沒有物理意義吧。」

  「暫時還沒。」

  「那你為什麼要查這個?」

  劉攀把煙從嘴裡拿出來,看了它兩秒,然後掐滅了。

  掐滅的動作很用力,不像是在掐煙,像是在掐什麼別的東西。

  「因為那個微擾發生的時候,」他說,「我在四號弧段。」

  「你不是探測器組的嗎?跑弧段里幹什麼?」

  「去拿我落在那裡的外套。」

  「凌晨一點半去拿外套?」

  「我冷,這個理由足夠嗎。」

  姚翀盯著他。

  「你大半夜不睡覺,跑到四號弧段拿外套,然後算了一個氫原子超精細結構躍遷頻率除以π。」姚翀確認了一下,「你確定你沒在用物理學的方式,告訴我,你想回家?」

  劉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

  「微擾發生的時候,我聽見了。」

  「聽見了什麼?」

  姚翀站起來,走到主控室角落的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

  水是溫的。

  地下四層的飲水機永遠出不了冰水,這件事他投訴過三次。

  每次得到的回覆都是「已記錄,將儘快處理」。

  三年了,沒人來修過。

  他端著紙杯走回來,看著劉攀。

  「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你也知道這個頻段本來是不會有聲音的,人耳根本無法接收這個赫茲,所以怎麼描述呢,這玩意大概是…」

  「就像有人在敲我的耳膜,在我耳蝸里敲,很有節奏感,就像rap,一下、一下、一下的。」劉攀用食指在太陽穴的位置輕叩了三下,「我潛意識裡的感覺,就是和那個波形是一模一樣的。」

  主控室安靜了一會兒。


  走廊盡頭的黑暗裡,有著一扇看不見的門沒關嚴的安靜。

  「你跟陳教授和Mr.史塔克匯報了嗎?」姚翀問。

  「……」

  「為什麼?」

  劉攀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玻璃隔板後密密麻麻的管線和線纜。

  「因為當我停下來、認真去聽那個節奏的時候…它變了。」

  「變成什麼了?」

  「變成我心臟跳動的頻率。」

  又是安靜。

  「這有點像次聲波啊,很容易引發內臟破裂的,你也是鬼門關走一遭了。」

  「然後我的心跳開始跟著它走。」劉攀的聲音變得很輕,某種類似於疲憊的東西,把他的聲帶壓扁了,「沒有加快或者減慢的趨勢,而是變得……更准了。

  我以前的心跳一直是『差不多』的,而它幫我校準到了『精確』。」

  姚翀下意識看了一眼劉攀搭在扶手上的手腕。

  脈搏在跳,很穩,穩到不像活人,更像一台機器。

  「對了,調音,你知道弦樂器調音的時候,兩個頻率靠近但還沒對上的那種感覺嗎?

  嗡——嗡——嗡——然後突然『叮』的一下,合上了。」

  他說「叮」的時候,主控室的燈閃了一下。

  只閃了一下。

  姚翀看向屏幕。

  他盯了三年的數據流上,出現了一行他從未見過的數字。

  那行數字正在以每秒一次的頻率,緩慢地、精確地、重複著同一個值。

  3.14159265358979323846……

  姚翀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兩秒。

  因為那串數字也停了。

  他的胸口跳了一下。

  比心跳深。

  比心跳靠里。

  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深處動了一下。

  然後安靜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按下了通訊鍵。

  「陳教授,我是姚翀。您現在方便嗎?」

  通訊頻道里沉默了三秒。

  「凌晨兩點二十分,你這小兔崽子打電話給我一個老人家說方便不方便。」陳敦禮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陳敦禮抱怨歸抱怨,語氣里並沒有責怪:「方便,快說吧。」

  「深淵之眼的數據流出現了一個異常。」

  「什麼異常?」

  姚翀看著屏幕上那行不斷重複的數字在某處戛然而止。

  「圓周率,被算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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