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捏著她顫抖著的小手,是難以讓人無視的少女手感。
大概就是他單手能完整包住的尺寸,指節很細,粉色甲片的顏色選得很精準。
他又仔細看了看。
裸粉色,剛好襯得手掌白皙,不是那種會故意叫人注意的顏色。
——但是很廉價。
「不疼了!你、你幹嘛突然動手動腳的——!」
秦可的視線已經開始亂飄。
從林夜醜醜制服領口一路飄到街對面的垃圾桶,就是不敢對上他那雙死魚眼。
「我得看看傷哇。」
林夜把她的手翻了過來,掌心沒事,沒有碎屑嵌進皮肉。
劃痕集中在前三根手指的指背,食指上有兩處,中指一處。
最新的那道在食指側面,邊緣還有點粉紅。
秦可在努力做出掙扎的樣子,手指一動一動,虛虛地往回收。
到底是真收還是假收,林夜還是分得出來的。
她平時踩自己的時候可不會猶豫這麼久。
「秦——大小姐,真不疼了?」
被識破後,她那張原本就帶著紅暈的臉徹底燒透了,連帶著修長的脖頸都泛起了一層粉色。
「不疼,真的不疼了。」
她這話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像是詞窮了之後隨手撈上來應付局面的。
「能不疼嗎?」林夜一點都不給面子,「食指還透著血色,你是去揉沙子了嗎?」
「那是我今天力氣太大,不小心被剪子劃的……」
「今天?你今天還在弄?」
秦可腮幫子一鼓,扭過頭來,眼神凌厲,底氣卻莫名地不穩。
「你不許多想!我只是覺得沒有人幫我,和、和你的事沒關係!」
「等等?」林夜有點失禮地打斷了她。
中間有五個字被他注意到了——
「沒有人幫我」。
這五個字不對。
只是按照慣例,秦可這種時候應該甩幾句傲嬌語錄了,比如說——
——「你給我閉嘴!」
——「你算什麼東西!」
——「本小姐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人!」
雖然她詞彙量極低,但情緒絕對會到位。
但是她此刻說的居然是「沒有人幫我」?
聲音還那么小,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已經說出口了,完全不像她的風格。
她心裡還藏著事,不止拼高達這一件。
「你家女僕呢?」
秦可別過頭去,沒再接話。
「管家呢?」
還是沒接。
「全是你自己弄的?」
沉默。
就坐在那裡,視線落在梧桐葉上,似乎打死也不願意繼續說話了。
好,不願意說就不說。
林夜視線落在了隨手放在一旁的海軍風托特小包上。
這個包是秦可和他做戒指的時候時候背著的,他印象很深。
現在仔細看看,包的肩帶相較上次明顯短了一截,顏色有點對不上,似乎是後換的。
再仔細看看她今天穿的這身衣服。
粉色薄襯衫,白色打底吊帶和百褶裙。
確實是少女心拉滿的一套,沒什麼問題。
但是很抱歉,大街上每個青春期女孩都會這麼穿。
大小姐的姿勢。
大小姐的氣場。
大小姐的質感呢?
……說不清哪裡不對勁。
就在他左看右看的時候,秦可還是先開口了:
「死、死魚眼,你要捏我手到什麼時候?!」
「閉嘴,轉移什麼話題?你不會找幫手嗎?你家裡人呢?」
她抬起下巴,聲音更凶地回應道:「一開始我找了!……我、我後來把幫我的女僕們都趕走了!」
停了大概一秒補了一句:「是她們太蠢!」
說這話的同時她手不自覺地抽回來,拉了拉襯衫下擺,把吊帶衫的邊緣擋住。
「而且我也用不著別人幫,這種事本來就該是自己做的!」
「……是嗎?」
林夜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她眼神一直落在地上梧桐葉上,沒有抬起來。
不對勁,她怎麼可能真傻。
如果女僕真很蠢,不應該是換一批聰明的來幫嗎?
風吹過來,壓著路燈撲棱了一下,砸下來幾片梧桐葉,停在台階底部。
煩死了。
林夜盯著那幾片爛葉子看了一秒,覺得這事真的很煩。
幫人是吧?
幫人就幫人吧。
幫人總得先弄清楚情況。
弄清楚情況就要問,問了她還不說,那就只能盯著葉子等。
好,等就等。
他站起身,推開自動門走進便利店。
「咦,秦可同學走了嗎——」蘇清歌從貨架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
「沒有,你繼續補貨。」
「那林夜君要去哪?」
「我去找點東西。」
蘇清歌「哦」了一聲,把身體縮了回去。
林夜繞過收銀台,蹲下來翻儲物櫃。
夏川惠昨天下班前翻來覆去找不到的那盒創可貼其實被他順手塞進了最下層右角,卡在一袋零錢後面。
把它摳出來看了看,裡面還有三張。
他站起身往促銷區走,打算拿個醫用碘伏棉棒。
路過美妝貨架的時候,他腳步停了一下。
最下面那排是裸粉色的美甲甲片。
裸粉色?
拿起來一看,和秦可現在指甲上那款很像。
這款的價格一板才20塊啊?
他記下了這件事,又從一旁拿了一支小包裝的醫用碘伏棉棒。
打了個零售標籤,自己給自己結了帳,零食區的收據機滋啦一聲吐出一張票,他捏著票轉身出去,拍在台階邊緣。
秦可正維持著剛才的坐姿背對著他。
「我還在哦,沒逃跑。」林夜說。
秦可迅速扭回去,一本正經地看向遠處,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誰稀罕你逃不逃?逃了更清淨。」
林夜在台階上坐下來,把創可貼拆了封,把碘伏棉棒咬開帽子,扔給秦可。
秦可接住,茫然地看了看。
「員工福利,不會要你錢的。」
「我沒說你花我的錢!」
「你在想。」
「……」
秦可把視線移向對街那家關了門的文具店,眼神有點飄。
林夜把消毒棉片拆開,夾住她食指指腹。
「嘶——」
「忍著。」
「你能不能——」
「不是不疼嗎?傷口可不會騙人。「
「你閉嘴!」
秦可咬住下唇,不說話了。
其實肯定沒多疼。
棉片碰上劃口只是輕微的刺感,她只是享受在林夜面前哼哼唧唧而已。
不對,措辭要精確:是在林夜面前,她才會哼哼唧唧。
「好了。」
他快速貼上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創可貼。
秦可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多出來兩塊創可貼。
她要把那塊貼歪的撕下來重貼,剛扯開一條邊,林夜把她的手背按住了。
「歪了而已,管用得很。」
「醜死了!」
「不影響你今天的美少女氣場。」
秦可瞪了他一眼。
這回沒接話。
林夜也沒再說話。
秋風經過樹梢,又帶落幾片梧桐葉,在台階底下打了兩個旋兒停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幾片葉子好像沒那麼煩了。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消毒棉片塞進秦可手裡。
「拿走,別再讓塑料劃了。」
「……誰說我還要繼續拼啊!」
「你剛才說了。」
「我說了嗎!」
「不知道,但你清楚。我先打工了,今天……是八小時班,你在這等著的話就太晚了。」
林夜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多解釋這麼一句,轉過身,感應鈴叮的一聲響,回到了收銀台後面。
秦可站在台階上,把那半盒消毒棉片攥進掌心,發了一會兒的呆。
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又感覺到創可貼翹起來的那個角,想扯下來重貼,最後沒動。
「死魚眼。」
她開口,但林夜已經進了門,隔著兩張促銷海報和反光的玻璃,什麼都聽不到。
秦可對著那張貼了大大的「今日特價!」海報的玻璃門沉默了三秒,繼續說——
「你別來取了。」
沒人回答。
風再起,淅淅索索,送來了陣陣甜香。
是附近哪棵桂花樹的氣味?
「我家……我送到你家去吧。」
沒人回答。
秦可站在台階上等了一秒,沒有等來任何回應,也沒有期待任何回應——這句話本來就不是說給他聽的。
她整了整裙擺,轉身,若無其事地消失在街巷。
這附近也根本沒有桂花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