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什么小雨傘?」
江未央疑惑地抬起頭,那雙漆黑澄澈的眼眸微微睜圓,似乎真的在腦內認真檢索著「小雨傘」這個詞條。
三秒後。
「啊,我知道了學長!」
「……你知道什麼了?」
林夜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明明只是個黃段子而已,為什麼要應對地這麼認真?
她輕輕歪了歪腦袋,發梢跟著晃了一下。
「上次去銀翠山的時候,我們沒帶傘,不是只帶了雨衣嗎?」
「啊……??」
江未央很認真地補充著,聲音不知為何稍微低了一點,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那天夜晚的大雨。
「所以……學長那天晚上確實沒帶小雨傘吧?」
「……………………」
林夜沉默了,面不改色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涼,良心很痛。
「無論哪種意義上來說,都確實是這樣呢。」
「?」
「所以深夜和女孩子出門,保險意識非常重要。」
「保險意識……」
江未央輕輕重複了一遍。
然後,她像是理解了什麼不得了的常識一般,認真點頭。
「對!明明那天晚上很冷,下雨還路滑,以後可不要再那種時候再去啦。」
「…………是啊。」
看著她那張完全不知世間險惡、純白無瑕的側臉,林夜罕見地感到了一絲良心痛。
小江啊小江……
你這樣會讓骯髒的死魚眼羞愧到想重新投胎的。
…………
兩人正拌著嘴,兩碗熱氣騰騰的拉麵被端上了吧檯。
「讓您久等了!兩位的面好了!」
胖胖的店長將兩個大碗砰的擱在了吧檯上。
林夜面前的是一碗奶白色的醇厚濃湯,而江未央面前的那碗……
紅得像是在地獄的岩漿里滾過一圈,表面漂浮著厚厚一層紅油,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林夜發誓,這種東西他這輩子都不會碰的。
「我開動了。」
江未央雙手合十,隨之拿起筷子夾起一挑麵條,閉上眼睛送入嘴裡。
咀嚼,吞咽。
「……怎麼樣?」林夜問。
「嗯~~哼,真好吃!」
「別逞強啊!」
江未央沒有回應,只是重重點了點頭,隨之就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她像完全感受不到辣度一樣,吃麵的速度越來越快。
林夜一邊挑著自己碗裡的麵條,一邊用餘光觀察她。
雖然表情還是一貫的安靜,但不過幾分鐘,她的鼻尖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甚至連眼角都泛起了淚花。
「紙巾在你左手邊。」
「不需要。」
「鼻涕快流到碗裡了哦。」
「真的嗎!」
江未央猛的抬手捂住鼻子,慌亂地低頭確認了一下,發現被騙後,耳尖瞬間變得更紅。
「學長……」
「嗯?」
「性格真的很差勁。」
「謝謝誇獎。你能罵人,說明還活著。」
「我本來就活著。」
她小聲說完,終於極其不甘心地抽了一張紙巾,擦去了鼻頭上的汗珠。
明明只是普通的動作,卻像是貓咪舔爪子般的小心翼翼。
林夜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糟糕。
最近身邊的美少女過於密集,導致他對可愛的承受程度正在不斷下降。
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變成看到女生用雙手捧杯子喝水都能心跳過快的廢物男高。
「所以我說啊……下次還是老老實實點五級辣度吧?」
「……下次?」她捏著紙巾的手微微一頓。
「嗯,金秋祭後再帶你去那家餐車吧,就深夜出攤的那家。」
「……那個大叔的店?」
「不過那時候應該已經入冬了,山腳下會冷得要命。到時候多穿點,別把自己凍成冷凍桂花糕。」
「桂花糕……」
江未央輕輕重複了一遍,莫名停住了筷子,視線落在碗裡翻滾的紅色湯汁上。
或者說,模糊了那張倒映在湯麵里並不怎麼清晰的少女臉龐。
「學長。」
「嗯?」
「那個大叔……還會記得我嗎?」
問出口之後,她似乎立刻後悔了。
筷子重新動了起來,試圖用「繼續吃麵」來偽裝成剛才什麼都沒問。
「當然會記得吧。」
林夜狀若隨意地回應,眼神無意識落在了她發抖的指尖上。
「畢竟很少有人在雨天的深夜出門,特意去吃一碗拉麵?」
「………是這樣吧。」
「而且老闆還親自認證你是我女朋友呢。」
「那個是誤會!」
江未央立刻抬起頭,臉頰不知是被辣得通紅還是被話語嗆得通紅,眼睛也水潤潤的。
「是誤會沒錯,」林夜點頭,「但誤會這種東西,通常最容易被記住。」
「……」
慌忙之中,江未央舉起碗,擋住了自己的臉,只露出那雙漂亮的眼睛。
「嗯,那我等著。」
……
面吃到了最後。
電視機里恰好播放起明日金秋祭的天氣預報。
【明日青川市天氣晴朗,最高氣溫二十二度,適宜外出。市立青川高級中學金秋祭活動也將在明日上午正式開始——】
江未央也放下了筷子,碗底那紅色的湯汁居然被她喝掉了大半。
林夜看了一眼,肅然起敬,這簡直可以稱之為戰鬥力驚人了。
「學長……」
江未央盯著空蕩蕩的碗底,忽然輕聲開口。
「我是不是很麻煩?」
「啊?」
「明明我就是個麻煩的人……現在又麻煩學長陪著吃拉麵,還是辣出了眼淚……」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停,又要開始了?飯後是歡樂時間,不准說些會讓人不開心的話。」
林夜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薄荷糖塞進她手心,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
話題中斷。
「……」
「……」
江未央一直注視著自己小皮鞋的趾尖,如同在尋找後續的話語……
「可是學長,我——」
「『大家一定會覺得我很麻煩吧』,『只要我安安靜靜當個幽靈,就不會給大家添麻煩了』,『可是,其實別人看不到我,我怕得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種麻煩透頂的話語,我已經不想聽了。」
「……」
江未央長長的沉默,印證了林夜所言都是她想說的。
「人生來就這樣。沒幾個人想被徹底忘掉,想徹底逃離社會,其實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被加粗加大,或是好印象,或是壞印象地刻進所有人的腦子裡。」
江未央愣愣地盯著糖紙,依舊還在猶豫:
「可是……」
「沒什麼可是。說到底,草履蟲這種微小生命,都要在地層里留下化石印記,好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
林夜調整死魚眼到低功率模式,默默看著她。
「你一個正經美少女,不想被世界忘記,這有什麼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