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紙箱出了特別教學樓,林夜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
顧千川為什麼會知道楚桓受傷?
從現實邏輯來看這問題其實並不複雜。
特別教學樓有專門的學生會巡查人員,巡查時看到負責人行動不便,就自然會將情況匯報給學生會。
顧千川作為學生會長過來確認一下情況,倒也完全說得通。
可真正讓林夜在意的,偏偏不是這些。
為什麼是顧千川來的,而不是別人?
為什麼偏偏是在楚桓受傷、獨自留在文學部、明明需要幫助卻又拒絕支援的時候?
「林夜?」
遙遠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林夜同學?」
聲音不斷逼近。
「魂兮歸來……死魚眼大叔……魂兮歸來!!」
「啊………………」
林夜這才回過神,倉皇偏頭看向一旁叉著腰的白鷺。
「抱歉,剛才在想事情。」
……
更準確地說,他剛才是在翻一段早已褪色的記憶。
凌晨的地震,膝蓋受傷的年上學姐,以及那個怎麼看都不需要學生會長親自關照的偏僻社團……
還有本來就應該在這個時候推門而入的顧千川。
幾個原本互不相干的碎片,在那扇門真正被推開以後,終於勉強拼到了一起。
可拼出來的仍舊只是一幅模糊的畫面。
一副關於原作「女二號楚桓」在共通線里的畫面。
……
說起來,他確確實實是通關過原作的。
至於原因嘛,就是稀里糊塗地被「大胸青梅」這種頂級人設牽著鼻子入了這坑。
畢竟誰能拒絕得了青梅加大胸?
就比如說絕世好女人莉莉子對吧。
至於女三號傲嬌千金秦可和女二號御姐楚桓的御三家路線,他當然也像個沒有感情的推土機一樣碾過去了。
問題在於,那已經是第二周目和第三周目的事了。
打個比方,大部分人耐心看完一部長達幾十個小時的電視劇,幾年後依舊能記得女主角在雨中回頭的畫面,卻未必記得她出門前究竟接了誰的電話,又在哪一站換了電車。
這種記憶偏差放在galgame里就更嚴重了。
第一次推共通線還有點新鮮感,
第二次推勉強可以稱之為回憶。
第三次還不按空格鍵跳過?
那就屬於製作組和玩家之間存在私人恩怨了。
於是當年的林夜左手按空格,右手放著攻略頁面,眼睛只負責兩件事。
第一,確認屏幕上有沒有沒收集過的CG;第二,確認下一個選項是在第幾排。
攻略寫A他點A,攻略寫C他點C。
攻略寫「此處必須連續選擇B、B、A,否則直接進單身線」,他便老老實實照著BBA按過去,認真程度堪比對著數學答案抄解題步驟。
至於選項寫了什麼?
男主到底說了什麼深情的話?
誰在乎啊!
照著答案填完選擇題,和記住每一道題的題干,本來就是兩回事。
所以在他的記憶里,他記得五個女主角得到名字,記得每個人個人線的核心矛盾和幾處糖點,也記得那些被製作組配上專屬音樂、收進回想模式,恨不得直接印到包裝盒上的CG。
可夾在CG之間的大量對話和日常劇情,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順帶一提,具體哪個點讓學姐好感度暴增……?
這個多少有點印象,反正學姐的人設就是「迷茫的紫陽花」就是了。
就是要鍥而不捨地接近她,理解她,溫暖她,用一句「我會堅定在你身邊」解決問題。
但具體要說什麼話?忘了。
文學部的具體情況?不知道。
金秋祭策劃的什麼活動?不關心。
這就是他能從女二線里撈出來的全部記憶了,倒是在現實里全都得到了答案。
當然以上都是紙上談兵,曾幾何時,剛穿越過來的林夜自認為穿越者最大的優勢是知道劇情。
可後來才發現真正穿越以後,所謂的「知道劇情」其實十分可笑。
就比如說……
遊戲裡的女一號蘇清歌沒有妹妹。
現實里卻留下了小雅的照片、飯盒、毛衣和一間空掉的房間,還有那個在銀翠山上望著繪馬架的虛影。
再比如說,遊戲裡的江未央是可以正常攻略的女五號。
現實里的她卻不能被任何人觀測到,只能靠著一本日記確認自己存在。
更何況遊戲裡的楚桓留著長發,穿著標準女款校服,笑起來還自帶憂鬱。
現實中的楚桓卻剪短了頭髮,穿男款制服,會朝他吹口哨,會哈氣彈他額頭,還會面不改色地罰他寫兩億篇讀後感。
所以拿著所謂「原作劇情」來印證現實中正要發生的事?
那和刻舟求劍沒啥區別吧……
…………
「林夜同學?」
身旁的聲音第二次逼近。
「你怎麼又開始發呆了?」
白鷺正往嘴裡塞著曲奇,眼鏡後的視線帶著幾分狐疑。
「該不會剛才摔到腦袋以後,開始間歇性關機了吧?」
「………………」
反應過來,林夜正抱著紙箱傻傻站在林蔭道正中間。
幾個路過的一年級學妹正捂著嘴,一邊快速路過一邊念叨著什麼「那死魚眼看人的目光好色」。
白鷺則是對她們報以歉意的眼神,嘴裡連忙解釋著「這人腦子不正常」。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來,玩家最容易忘掉的好像從來不是結局。」
白鷺顯然沒聽懂這句充滿宅臭味的發言。
「你又在說些奇怪的話了?」
「聽不懂是好事啊。」
「我看你需要小白醫生幫你搶救一下了~?」
白鷺輕笑了一聲,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眼角。
「需要我幫你檢查一下腦子嗎?還是說需要一點心理輔導呢?」
「沒用的,我現在的主要症狀是腦子裡只塞得下漂亮女孩子的瑟瑟照片,卻把她們說過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了。」
白鷺沉默了兩秒,隨後極為認真地點了點頭,身體往後退了半步。
「嗚哇,林夜同學好恐怖!難道你一天二十四小時,腦子裡都在幻想著女孩子的腿和胸嗎?」
「對於青春期男生來說這倒也正常吧?」
「那也差勁透頂!看你就是本性暴露了而已。」
「那么小白醫生,今天的診費就從剛才給你的曲奇里扣除了,多謝惠顧。」
「嘖嘖~兩包曲奇就想收買醫生,林夜同學還真是摳門呢?」
被這麼一打岔,林夜心底里那點莫名的奇怪既視感總算鬆懈了不少。
這才放下紙箱,操場另一端正好響起開幕式的入場廣播。
【請各班學生及來賓有序前往禮堂,開幕式即將開始——】
他剛準備把手機摸出來確認時間,林蔭道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臭跟班!你手機摔了算了!」
伴隨著清脆的嬌喝,一縷栗色長髮在晨光下一晃,原來是秦可提著裙擺快步跑來。
她今天規規矩矩地套了校服,胸前還別著綬帶,顯然是見某人半天不回消息,親自過來抓人了。
「本小姐大早上給你發消息,你為什麼又不回——」
吼到一半,她看見了站在林夜身旁的白鷺。
白鷺也看見了她,兩名少女視線一對,不知為何動作同時停住。
下一秒,秦可抬起右手,食指與拇指圈成小小的星環;
白鷺則將兩根手指交疊,輕輕點在星環中央。
「鈴蘭不落——」白鷺小聲說。
「——星光永存!」秦可立即接上。
就兩句話功夫,剛才還殺氣騰騰的栗子精眼睛一下子亮了。
乾脆三兩步繞過林夜,親親熱熱地抱住白鷺胳膊:
「小白鷺,你真的加入文學部啦!」
「嗯,剛跟林夜同學把攤位布置好呢。」
「那正好!」
秦可看都不看林夜,直接宣布:
「那我們就不要理這個慢吞吞的傢伙了,等會兒你跟我一起去禮堂!」
林夜看著這套過於熟練的姐妹手勢,沉默了兩秒。
「她倆關係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的」這句話,果然每天早上都能說一次。
「所以秦大小姐,你不是專門來找我的啊?!」
「哈、哈!誰、誰專門來找你了?!這條道是通往禮堂的,本小姐只是順路罷了!」
秦可耳尖一熱,立刻把白鷺抱得更緊。
隨即轉過身,氣勢洶洶地沖林夜揚起下巴。
「還愣著幹什麼?」
她朝禮堂方向一指,大眼睛裡像裝著整個清晨的光。
「馬上就要開幕式了,快點跟上聽我演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