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弈回到仙界,將三枚空了的靈株在青石台上一字排開。
他盤膝坐定,闔目誦咒,入天人交感之境。
天地間五色之氣瀰漫充盈。
他將目光投向溟墟峰北麓的斷崖,那裡有黃褐色的氣絲浮動,厚重沉鬱,正是垚壘之氣。
神識牽引一縷,緩緩滲入靈株。
初時還算順暢,可下一刻——
「咔。」
靈株表面裂開一道細紋,轉眼如蛛網般蔓延,整顆珠子碎成一撮土渣。
秦弈心中一沉,意識回歸本體,捻著青石上的土渣皺起眉頭。
「這木珠竟然會變成土渣。」
他搖了搖頭。
「五氣不愧是五行真精,看來這靈株無法承受。」
他本想再試試其他五氣,但大概率還是一樣的下場,白白浪費。
「五氣不行的話,那麼仙氣呢?」
在秦弈看來,仙氣就像是一種更高級的靈氣,靈株既然能存靈氣,理論上存仙氣應不成問題。
「試試。」
他無需入境,抬手間接引一縷仙氣緩緩注入。
這一次,珠子沒裂。
靈株表面灰撲撲的顏色漸漸變得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瑩瑩仙光。
「有戲!」
秦弈眼睛一亮,當即牽引仙氣源源不斷地湧入。
一縷、十縷、百縷……待接引到一百二十縷時,靈株微微一震,滿了。
他將這顆靈株……
不。
應是將這枚仙株,捻在指尖端詳。
珠身溫潤如玉,深處有乳白色光暈緩緩流轉,如雲海翻湧。
「這倒是還有點意思。」
他如法炮製,將另一枚也灌滿仙氣。
兩顆仙株並排擱在石台上,瑩瑩仙光,交相輝映。
可秦弈臉上的笑意只維持了幾息,便緩緩淡了下去。
他將仙株攥在掌心,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搖頭:
「在我秦家未能自保之前,這仙氣……就是一碗毒藥。」
那京城來的年輕人,為了收取血氣和魂魄,屠盡石門村一百四十七口。
而秦弈手裡的仙株,裝的是比靈氣高出不知多少檔次的仙氣。
這珠子要是流出去一粒——
秦家滿門,怕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他將兩顆仙株收入袖中,並未返回凡界,而是開始……拔草!
溟墟上仙睡之前說的是,他這一睡,短則數月,長著數年。
如今距離上仙睡下,算來已有二十三天,他也不知道上仙何時會醒。
萬一喝的假酒,早早醒來,可不壞事?
他現在的身份是灑掃道童,等上仙醒來,見他四體不勤,生性憊懶,只怕當場發火,一巴掌將他拍死了事。
此念一生,秦弈後背冷汗涔涔。
他霍然起身,環顧四野。
荒草沒膝,藤蔓攀檐,階上苔痕斑駁,瓦間蒿艾叢生。
偏房柴門歪斜欲倒,院中石徑為野草所沒,幾不可辨。
更有那枯枝敗葉堆積檐角,鳥糞蛛網遍布梁間。
這道觀雖是仙家之地,卻比凡間破廟還荒了幾分。
秦弈嘆了口氣。
指望上仙睡醒之後,因他灑掃之功而另眼相看,那是痴人說夢。
但若能不因懶惰而被隨手拍死,便已是燒了高香。
「也罷,既然寄人籬下,總得有個寄人籬下的樣子。」
秦弈心中盤算已定,便不再遲疑,起身去尋趁手的家什。
偏房角落堆著些舊物,積灰盈寸,蛛網交錯。
他掩著口鼻翻找了半晌,尋出一把竹帚、一柄鋤頭、一塊半舊的抹布。
竹帚散了梢,鋤頭生了鏽,抹布硬得像樹皮,都不成樣子。
他將竹帚靠在門邊,先取了鋤頭出來。
院中荒草沒膝,高者及腰,根節盤錯,將磚縫撐得四分五裂。
秦弈先將地磚全部掀起,整齊碼放在牆邊,之後體內勾芒之氣微運,臂力陡增,一鋤下去,連根帶土翻起一片。
他也不急躁,一鋤一鋤地斫,一行一行地鋤,活乾的十分仔細,不敢有絲毫偷懶討巧的念頭。
……
雙河縣,甜水巷,秦宅。
檐角的風鈴響了六輪春秋,銅舌都磨薄了幾分。
一陣急匆匆的馬蹄聲從巷口傳來,最終停在秦岳的小院門前,駕車的正是跟了秦笙九年的老孫頭。
他跳下車轅,抬手叩門,銅環撞在門板上,篤篤篤三聲。
柳蕙娘正在灶房門口淘米,聽見敲門聲,擦了把手去開門。
門外停著那輛半舊的青帷馬車,一個看著有些眼熟的老頭站在門外。
她剛要開口問,車裡已經下來一個人。
那人披著一領蓮青色的斗篷,兜帽半掩著臉,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和兩片抿得發白的嘴唇。
她從車上下來時,一手提著斗篷下擺,一手虛扶了一下老孫頭的胳膊。
待來到面前,才把兜帽往後一推,露出一張鵝蛋臉,髮髻梳得一絲不亂,簪著赤金銜珠步搖,眼圈卻是紅的。
柳蕙娘這才認出來人,忙把門扇拉大,聲音裡帶著意外:「婉寧姐,您怎麼來了?快裡面請——」
李婉寧進了門,腳步沒停,只壓低聲音問:「大哥在嗎?有要緊事,快帶我去見他。」
柳蕙娘一怔,眼睛不由朝正房方向瞟了一下,腳步也跟著遲疑了:「在倒是在,只是老爺這會兒正在打坐,平日裡最忌有人驚擾……」
李婉寧急切道:「實在等不得了,大哥不會怪我的。」
柳蕙娘見她如此焦急,不再說什麼,轉身引她來到內院的門口,輕輕扣響門環。
此時,秦岳盤膝坐在榻上,周身有極淡的土黃色光華流轉,呼吸綿長如絲。
八年苦修,他那一身垚壘之氣比當年沉厚了許多,坐在那裡便像一塊歷經風霜的磐石。
叩門聲傳來時,秦岳陡然被驚醒,眉間擰了一下。
這日精可不比月華、星輝,只有日出這一刻是最濃郁的,因此他最煩有人這時打擾他。
他神識向外一掃,忽然一愣,來人竟是弟妹李婉寧。
這個時候,她來幹什麼?
難道出了什麼事?
秦岳心中一凜,喊道:「進來吧。」
院門被推開。
李婉寧跨過門檻,回頭看了一眼跟上來的柳蕙娘。
蕙娘會意,退出去將門帶攏。
門扇剛合上,李婉寧便雙膝一軟,直直跪了下去。
「大哥,你快想想辦法,救救秦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