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es jaunes,Cul collé comme harengs,Pueà gerber un poivrot(一幫黃皮臭狗,屁股擠屁股像滿桶沙丁魚,臭不可聞)。」皮埃爾嘴角上揚。
瑞那太太拍打一下皮埃爾挽住她的那隻手:
「Pour mon petit-déjeuner de ce matin, j'ai pris des sardines(今天早上我吃的就是沙丁魚)!」
皮埃爾皮笑肉不笑,斷續黏連的蹩腳中文脫口:「致以歉意,我的夫人,我不該把你那美妙的早餐,說成是東方神秘骯髒屁股。」
瑞那太太的中文十分流利:「皮耶(皮埃爾一詞的親昵愛稱),你的中文還是像斐迪南大公的右頸一樣。」
皮埃爾抓抓頭上蓬鬆的金髮,問隨從一名湖綠色瞳孔的洋人:「你尊敬的瑞那夫人說我的中文像什麼大公的右頸,意思是什麼?」
湖綠色瞳孔洋人一笑:「很爛的意思,因為這位大公的右頸被人用槍打爛了,先生。」
皮埃爾·德·瑞那挽緊太太路易絲·德·瑞那的胳臂,他眼睛餘光瞥了一眼瑞那太太扁平的胸脯,這個女人敢說他的中文水平很爛,晚上他就要把她掐紫。
這名金髮西法洋人的棕褐色眼睛,在尋找報紙記者、尋找滬海官員。
他來參加城隍三巡會,是提前登報刊出消息的,如果有記者採訪他,他就會說一些民法兩國友好等等空談,如果有滬海官員巴結他,他就得打聽打聽滬海哪裡的名媛交際花最有力氣。
東海鹽倉前,有一塊用警戒麻繩隔出來的區域。
正有幾名官員肥滾滾的身軀,相互禮讓、推搡著、分配安排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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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爾挽著夫人瑞那太太的手,朝著那幾名官員走去。
他扭頭,吩咐這幾名從者:「盡情在這幫黃狗的慶典上玩吧,多肏幾個!」
同行的幾名西法洋人,頓時散開。
這一幕,被陳遠看在眼裡。
台上,申曲已經開演了第二場,頭場是謀財害命案,第二場是棄養爹娘案。台上,正有一名白淨青年扮演拋棄爹娘的狠心不孝子。
陳蓉用胳膊肘輕碰陳遠:「看什麼呢,你?」
她微微側側身子,循著陳遠的目光看去,正有幾個洋人在圍觀人群外圍搭訕,那個湖綠色瞳孔洋人更是直接對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上了手。
陳蓉小聲咕噥:「一幫洋人……」
陳遠拽拽陳蓉胳膊:「看戲,洋人在滬海地位可了不得。」
陳蓉貝齒咬唇,吐槽:「可不,官壓民,洋人騎在官頭上。」
陳遠不語,心中對羅道成下達命令。
羅道成。
是陳遠安排在城隍三巡會上,專門負責觀望洋人動向的一枚暗子。
至於能不能偷到洋人錢包,陳遠也沒有硬性要求,但是,他命令羅道成,盯好這些洋人,看看有沒有漏網之魚。
城隍三巡會,是大新民國滬海極為隆重的節日,不見得比過年差到哪去。
東海鹽倉附近,有不少南堂人開設的客棧、旅店。
年年三巡會的第二巡中元節這一場,都是在東海鹽倉,無他,從明時起,死在鹽倉的鹽工不計其數,再加上咸豐年間,太平軍還焚毀了此地,死傷無數。
越是節日氛圍隆重的地方,越少不了客棧。
總有穿著陰丹士林旗袍的女人,搖著臀兒,和剛才三巡會上結識的青年才俊,急頭白臉地深辱淺出一通。
而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腦子裡都是種馬慾念的洋人。
陳遠這趟城隍三巡會的目標,就是宰一個洋人,看看會有什麼成就獎勵。
自打皮埃爾一行人出現時,陳遠的目光就落在了那邊。
現在,洋人散開,有了落單,機會自然也就浮上。
他讓羅道成盯更緊一些,同時讓占著路口視野寬敞處的蔡子賢也密切觀察動向。而賀重鑄,作為目前在場的三名死士里,唯一的一個黃級下品武夫,緊要關頭以防萬一,這些皮埃爾的隨從里,必然也有武夫。
且,陳遠還不清楚這個在滬海武界連勝三十九場的皮埃爾,是什麼武道品級。
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川沙路上。
蔡子賢挑子撂在地上,陶罐擺在地上,火筒扣嚴實了,等有買糖人的顧客來了再取火炭。
一聲口哨。
把四處觀望的蔡子賢心緒勾回。
他沒有覺察到來者,腳步、氣息、皆無,闃然無聲,這一點,讓蔡子賢頓時心頭警惕。
口哨,續續吹著,很是頑皮。
噠兒!
這個吹口哨的人還彈了一下舌頭。
蔡子賢,看清了來者。
雪白淨臉,勻稱得像個女子,五官里透著隱媚,表情陰柔,吹一聲口哨還像是下意識的習慣地咬一下嘴唇,然而卻是個男人。
滬海軍使署法醫,明有韜。
明有韜用腳尖輕輕碰碰蔡子賢的挑子:「賢哥兒還是有頭腦啊,知道三巡會上人多,人多商機多,跑這來捏糖人來了。」
那一夜,在晝錦里,蔡子賢靠著搖骰子點數拿人,沒贏也沒輸。
江思貧莫名其妙的手氣好,狠狠通殺、大吃了明有韜和馬占錫兩口。
後半夜,賭局散了,明有韜在晝錦里門前拽住蔡子賢的手,拍著他的手背:
「以後,我管你叫賢哥兒,你管我叫韜哥兒,這滬海,牌技,我不服別人,骰技,我只服你!」
蔡子賢一笑:「韜哥兒,來個糖人?」
明有韜陰柔一笑,沒回話,伸手一指:「賢哥兒,看見那個上了歲數、但化妝騷騷烘烘的黃臉婆了嗎?那是江思貧的老媽媽。」
江思貧……蔡子賢聽到這位警務處處長的名字,想到的還是那夜賭桌,江處長贏得明有韜和馬占錫都面露苦澀。
明有韜氣罵:「娘只鄙,這個冊那江思貧,那夜和咱們仨賭錢,他出老千了,賢哥兒還不知道吧!」
蔡子賢搖搖頭。
明有韜朝著江思貧老媽的方向,啐了口唾沫:「這個江雜種,出老千,沒朝你開血口,在我,和馬小子身上,可是贏走了將近四十塊大洋!不過,韓主政出手了,當街把他老媽媽兜襠底褲扒下來,套在了江雜種頭上。」
這位軍使署法醫朝著蔡子賢一笑:
「聽說把江雜種嘴唇都打掉半塊,那個冊那現在也沒臉出門了。」
蔡子賢一笑:「真他娘的活該,韜哥兒,怎麼沒和馬科長一起?」
明有韜嘿嘿一笑:「姓馬的出軌被老婆發現了,你可不知道,馬小子他岳父家,那在滬海可是相噹噹的人物。嚇得馬占錫他爹直接去他親家公門前下跪了。」
「那今晚,要是再去晝錦里賭錢,不就湊不齊人了?」蔡子賢問。
明有韜悄悄湊到蔡子賢耳邊:「南廂商界的地產經租商會會長,冷不丁被汽車撞死了,我驗的屍。今晚的牌局,主政韓蜜和前人趙玉聰來湊局,咱們四個打。」
說完,這位法醫拍拍蔡子賢膀子,擠擠眼睛。
蔡子賢緩緩點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川沙路上,有歌聲傳出。
「La donnaè mobile,qual piuma al vento,muta d'accento,e di pensiero(女人善變無常,如羽毛飄風中,莫測的聲腔,善變的思想)……」
一個湖綠色瞳孔洋人,在用意語唱著1851年朱塞佩·威爾創作歌劇《弄臣》中由「曼圖亞公爵」演唱的男高音詠嘆調名曲《女人善變》。
蔡子賢打量了一眼這名朝糖人攤走來的洋人。
他雖然還沒邁入黃級下品的武道門檻,但在廣民胡同317號院,淬鍊了多日的《三山淬體法》,也讓蔡子賢有了觀看人氣、血、精的眼力。
氣、血、精,是一個武夫最直接的體現。
只是,他看不出這個洋人的氣、血、精,倒有種深藏不露的莫測。
目光,從洋人身上挪開,輕微一掃洋人攬著腰的那名胸脯滾肥到下垂的年輕滬海女人,嘴角還有顆麻騷痣,投向後方,投向川沙路和新場路交匯。
他看到了羅道成。
黑、瘦、中等身高、長胳膊長腿、帶賊相的羅道成,像陰惻惻的、尾隨狩獵者等待食用腐肉的禿鷲一般。
蔡子賢朝著羅道成輕微頷首。
這名「禿鷲」陰鷙一笑。
兩名死士的目光,都在這個等著吃大麵粉袋子的洋人身上。
蔡子賢明白,自己的首要任務,是摸透一下這個看不出氣血精層次的洋人肉身體魄強度。
計,上,心,來。
湖綠色瞳孔洋人開口吹了個花腔,意語裡常見的「大舌顫音」:「給我身畔這位迷人的女士,來一份美妙的藝術品,師傅。」
洋人的聲音,倒有些客氣。
明有韜柔和白臉一笑:「賢哥兒都要做上國際生意……」
他話還沒說完,直接被蔡子賢打斷:「我不賣洋人。」
果斷、乾脆、甚至還帶著輕蔑,和對洋人的厭惡。
嘴角有痣的女人愣住。
明有韜愣住。
洋人愣住。
「你,再說一遍?」洋人怒意激增,氣血上涌。
先前察覺不出的氣、血、精,隨著一個人發怒,隨著怒氣直逼得內竅洞開、內脈激張,都顯而易見了起來。
蔡子賢眼睛像剜肉刀子,趕緊在這名洋人身上剜了一遍。
氣、血、精。
他見過家主陳遠,見過賀重鑄,知道黃級下品的氣、血、精會是何種態勢,可眼下這個洋人展現出的氣、血、精,讓蔡子賢眉梢一蹙。
氣,雄渾。
血,旺盛。
精,洶湧。
此人的武道品級,絕對高於黃級下品,至少是黃級中品,假如有特定功法精通在身的話,甚至還有可能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黃級上品。
哪怕是家主陳遠一起出手,兩個黃級下品在正面要搏殺一個黃級中品,那也得抓對方失誤,翻車風險很大。
至於讓賀重鑄一個黃級下品,加上羅道成、蔡子賢兩個無武道品級死士,下場就是老鷹吃小雞,三人只有被吃的份。
洋人一腳踹翻了蔡子賢的挑子,出腿凌厲,鞭腿甚至掃碎了上下分層的陶罐,腳尖一勾,上挑起火筒,腳尖一點,連火筒都踢碎,有熱炭朝著蔡子賢和明有韜濺來。
洋人一腳就要把一塊木炭踹到蔡子賢身上。
明有韜惶恐里已經定格在原地。
蔡子賢想要躲閃,但儼然,這名洋人速度更快,凌厲鞭腿,紅絲纏繞暗燃的木炭如炮彈般朝著蔡子賢轟來。
砰!
一聲悶響。
一切,歸於沉寂。
有風從大團路上吹來,漫灌過東海鹽倉,吹到人身上都帶著一股海鹽腥咸。戲台上,黑白無常正在高聲唱著:
白無常笑嘻嘻:「一見善人笑呵呵,壽高財旺子孫多。」黑無常怒目圓睜:「一見惡人鐵鏈拖,死後陰牢受折磨。」二無常齊唱:「陽間作惡隨心過,陰司算帳沒奈何;三巡老爺來查訪,善惡簿上不能躲!」
台下,掌聲雷動。
那塊紅炭,被一柄有點禿了、黃了、干透了、如蟬翼的蒲扇,攔了下來。
有聲音脆、朗、醇、厚:「申曲是好曲,《弄臣》也是好劇。他不賣洋人,是他的本心,這位洋友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也是你的本心嗎?」
用蒲扇,攔下踢出的木炭。
手腕一抖,木炭彈落在地,蒲扇上連個燒灼的焦印痕跡也無。
洋人知道來者不簡單,他看向眼前,蒲扇的主人。一老者,鬚髮皆白,長眉垂蠶,瘦得仙風道骨,一身白袍,白鞋。刀削斧鑿般的尖細鷹鉤鼻子,嘴唇極其紅潤,帶著種與耄耋之齡不符的旺盛活力。
洋人咬文嚼字:「本,心。看來,我是遇見了一位東方的黑格爾。」
姚內景收回蒲扇,搖兩下,聲音脆、朗、醇、厚:
「黑格爾,不敢當。老夫只是年輕遊歷西方時,結識了你西洋學界裡的蕭彭浩、也譯作『蕭賓訶爾』,我更喜歡有個叫王國維的後生的譯作,『叔本華』。同樣,還有位尼佉,梁啓超管他叫『尼志埃』,章太炎管他叫『洛耆圍』,但更乾脆的翻譯是『尼采』。」
老人笑笑:「這兩位,也算是舊相識,只可惜,都已不在人世。」
洋人俯身,把踹翻的挑子扶起,掏出五塊大洋放在挑子上。
「剛才拳腳打鬥,不是我的本心;這,才是我的本心。」洋人朝著姚內景,指指那五塊大洋。
姚內景聲音脆、朗、醇、厚:「無愧本心即可。」
洋人一把緊緊攬住旁邊目瞪口呆的嘴角有痣的女人,攬緊,手掌下滑,拍打了清脆一聲響的滾圓臀兒,邊走邊說:「這,也是我的本心。」
姚內景不語,只是朝他擺擺蒲扇。
蔡子賢饒有趣味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自然,他全都匯報給了家主陳遠。羅道成作為戰地記者,也是詳細敘述。
明有韜愣住了,布鞋踩在一小塊火星彌上的碎炭上,都快冒白煙了,腳底板有燎燒感了,這才發覺,急忙在川沙路石板路面上來回搓鞋底。
姚內景搖著蒲扇:「小後生,糖,可不是你這麼熬的,吹,也不是你這麼吹的。我那倆小徒兒,在你這買了糖人,老夫我一看,倒和我當年手藝有幾分像,我也沒收過學徒吶,好奇,過來瞅瞅。」
蔡子賢不語,只是朝著姚內景行個禮。
姚內景繼續搖蒲扇,話頭轉向明有韜:「明富義是你什麼人?」
法醫明有韜恭恭敬敬:「那是家父,老先生。」
姚內景「哦」了一聲:「我一看你面相,猜就是。那,明蘭氏就是你奶奶了,你父親小時候,我還抱過他呢。」
明有韜:「……」
老武師不再閒談,嚴肅地看向蔡子賢:「看來,你很想殺那個洋人麼。」
蔡子賢抿抿嘴。
姚內景一笑,笑聲脆、朗、醇、厚:「殺意這東西,就跟女人的愛意一樣,滑溜溜,藏不住的。這只是我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
蒲扇一搖:「你,和我那個叫『馮肅』的外門弟子,是共事一主吧?你二人的氣、血、精,簡直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看來,那位二十歲就在滬海地界當家主的人物,讓你倆修的同一門內三腑淬鍊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