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才是真正的死局。
不是朱標的死,是朱標死後引發的連鎖反應。
藍玉案一出,淮西勛貴被連根拔起,大明朝能打仗的將領死了大半。
等到朱元璋也駕崩,留給新皇帝的是一個武將凋零、文官坐大的朝廷。
拿什麼去擋朱棣。
歷史上的朱允炆就是這麼輸的。
手裡沒有能打的人,靠一群書生治國,削藩削到把叔叔們逼反,然後一敗塗地。
四年天子,一把火燒了南京皇宮,下落成謎。
那是前一個朱允炆的結局。
他不打算重蹈覆轍。
他的優勢是先知先覺,可以憑藉這一優勢拉攏一些人。
不需要多,三五個能用的人就夠。
文官裡頭找一兩個有實才的,武將裡頭保住一兩個能打仗的。
不讓朱元璋全部殺光,給將來的自己留點底牌。
至於朱棣……
朱允炆閉了閉眼。
四叔朱棣,就藩北平,手握重兵,文武兼備。
此人的野心從來就沒掩飾過,只不過朱標在世時他無心爭權。
朱標死了,朱棣就是籠子裡放出來的虎。
除非他手裡有足夠的籌碼讓朱棣不敢動。
朱允炆睜開眼,一個念頭閃過腦海,隨即被他按了下去。
先過眼前這一關。
他正要打開地誌研讀,院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二公子!」
是貼身內侍王忠的聲音。
朱允炆站直身子,走到門邊拉開房門。
王忠滿頭是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噗通一聲跪在門檻外。
「二公子,宮裡來人了!」
「誰?」
「黃門侍郎親自來傳的口諭。」王忠抬起頭,眼裡全是惶恐,「皇爺召二公子即刻入宮覲見!」
朱允炆心頭猛地一跳。
這麼快?
朱標才剛答應會轉告朱元璋,這才過了不到兩個時辰。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面上卻已恢復平靜。
「知道了。」他頓了頓,「備水,我淨面更衣。」
王忠愣了一瞬,大約沒想到他這麼鎮定,趕緊爬起來去張羅。
朱允炆站在門口,看著院中那棵歪脖子棗樹。
晚風吹過,青澀的棗子在枝頭輕輕搖晃。
……
乾清宮西,暖閣。
朱允炆跟著引路的黃門侍郎穿過長長的甬道時,暮色已經壓下來了。
他在暖閣外停下,整了整衣冠。
引路的黃門侍郎進去通報,片刻後出來,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朱允炆邁過門檻。
暖閣不大,陳設也樸素得出乎常人想像。
一張楠木大案占了半面牆,案上堆著奏摺,高高矮矮摞了好幾摞。
案角擱著一盞油燈,燈芯挑得不高,光線昏黃。
朱元璋坐在案後。
六十四歲的洪武皇帝,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石青色舊袍,袖口磨出了毛邊。
下巴上一蓬花白的鬍子,臉上溝壑縱橫,顴骨高聳。
這張臉和民間流傳的那些畫像不一樣。
沒那麼丑,但也絕稱不上和善。
尤其是那雙眼睛,沉在眉骨底下,渾濁中透出一股冷銳。
朱標坐在下首的圓凳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見朱允炆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朱允炆上前,跪下行禮。
「孫兒參見皇祖父。」
朱元璋嗯了一聲,沒叫他起來,也沒叫他平身,就那麼擱著。
暖閣里安靜了幾息。
朱允炆跪在地上,膝蓋抵著冰涼的磚面。
「起來吧。」
朱允炆站起身,垂手立在一側。
朱元璋沒看他,低頭翻了一頁奏摺,用硃筆在上頭畫了個圈,擱下筆,這才抬起眼來。
「近來功課如何?」
朱允炆答道:「回皇祖父,近來隨黃先生讀書,講的是《通鑑》秦漢部分,另外還習了些輿地方志。」
「輿地?」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讀的哪裡的?」
「關中。」
朱元璋目光停了一瞬,隨即移開,掃了朱標一眼。
朱標端著茶盞,面色如常。
「說說。」朱元璋重新看向朱允炆,「關中地理,你都學了些什麼?」
朱允炆心中快速轉了一圈。
「回皇祖父,關中北據黃河,南屏秦嶺,西有隴山為屏,東扼潼關、武關兩道險隘。
四塞之地,進可攻退可守,自古為帝王建都之首選。」
朱元璋沒什麼表情。
「這是書上寫的,你背給我聽沒意思。說點書上沒寫的。」
朱允炆沉默了兩息,像是在想。
「孫兒讀方志時留意過一件事。關中沃野千里不假,但前秦以來屢遭戰亂,人口凋敝,耕地荒廢。
隋唐定都長安,到了中後期糧食已不能自給,需從江南漕運糧米,代價極大。」
「唐高宗、武后時期數次東幸洛陽,名為巡幸,實是長安糧食不夠吃了,天子帶著整個朝廷去洛陽就食。民間管這叫逐糧天子。」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繼續。」
「如今關中經元末戰亂,較唐時更為凋敝。若要建都西安,首先要解決的不是宮殿城池,而是糧道。
從江南運糧入關中,走水路需經長江入漢水,再轉渭水,沿途險灘數十處。
走陸路,過秦嶺棧道,耗費更甚。」
朱允炆頓了頓,抬頭看了朱元璋一眼,復又垂下目光。
「這是孫兒自己琢磨的,請皇祖父指正。」
暖閣里安靜了一會兒。
朱元璋沒說對也沒說不對,轉頭看向朱標。
「你教的?」
朱標放下茶盞,笑著搖頭。
「兒臣沒教過他這些。」
朱元璋又看回朱允炆。那雙老眼裡的渾濁散了幾分,露出底下的銳利。
「黃子澄教的?」
「黃先生講過關中形勝,但糧道一節是孫兒自己翻方志時想到的。」朱允炆答得不疾不徐,「孫兒讀到唐代漕運舊事時,便想著拿來與如今做了個對比。」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潼關到西安,多少里路?」
「水路約四百里,陸路稍短,三百六十里上下。」
「西安城周幾何?」
「據《元一統志》載,奉元路城周二十二里有餘。但孫兒以為,元代數據未必準確,實地丈量方能為準。」
朱元璋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要笑還是什麼。
「渭水能行多大的船?」
朱允炆遲疑了一瞬,搖了搖頭。
「這個孫兒不知。方志上只說渭水冬季水淺,不利行舟,具體能載多大船,沒有記載。」
他答得坦然。
朱元璋這回是真的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
「標兒。」朱元璋叫了一聲朱標。
「臣在。」
「你這個兒子,倒比你當年實誠些。」
朱元璋端起案上一碗已經涼透的參湯,抿了一口。
「你當年回答我的問題,不知道的也硬要編一個出來。」
朱標面色一僵,乾笑了一聲,沒接話。
朱允炆低著頭,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朱元璋擱下碗,看著朱允炆的目光里多了一點東西。
「你方才說,關中若建都,首要在糧道。」
朱元璋聲音不高,像是在咂摸這句話。
「那依你看,這個問題能不能解決?」
朱允炆抬起頭。
「孫兒年幼識淺,不敢妄言能否解決。」他斟酌著用詞,「但孫兒以為,這正是父親此行需要實地考察的要緊事之一。紙上看來的山川形勢,終究隔了一層。」
朱元璋沒說話,目光在朱允炆臉上停留了很久。
「行了。」朱元璋擺了擺手,「天晚了,回去歇著吧。」
朱允炆行禮告退,退出暖閣。
他沒有回頭,沿著甬道往外走。
走出乾清門時,夜風灌進來,他後背的中衣已經濕透了。
……
暖閣內。
朱標看著門關上,轉頭想說什麼。
朱元璋先開了口,語氣和方才判若兩人。
「這孩子的功課,當真是黃子澄一個人教的?」
「據兒臣所知,是。」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拿起那支硃筆,在手裡轉了兩圈。
「標兒,你讓劉安查的那些東西,查出來之後,先送到我這兒來。」
朱標一怔。
他讓劉安查朱允炆的事,前後不過兩個時辰。
他還沒來得及跟任何人提起。
父皇是怎麼知道的?
朱元璋沒有解釋。
他重新低下頭批閱奏摺,就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擱下筆的時候,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
「關中的事,過兩日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