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陽光穿透格羅夫納廣場的晨霧,斜照進大使館附樓三層的臨時審計辦公室。
光柱里漂浮著細小的微塵。
陸深坐在辦公桌後,手指慢慢翻動著一疊厚厚的後勤採購清單。
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些東西毫無價值。
它們是歐洲站故意送過來填塞時間的垃圾,每一項汽車輪胎磨損,每一筆打字機色帶的採購都附著完美的發票。
門被推開。
對接他們的歐洲站財務副主管漢斯端著兩杯熱咖啡走了進來。
他臉上堆著那種職業恰到好處的熱絡。
「Sir,嘗嘗這個。我們在貝里斯的線人弄來的特級咖啡豆,比蘭利自助餐廳里的那些泔水好多了。」
陸深抬起頭,把手裡的採購清單往桌子中間一推。
他靠向椅背,雙腿交疊,伸手接過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是不錯。」陸深點點頭,目光在漢斯身上轉了一圈,語調變得黏膩,「漢斯,昨晚梅費爾區的場子,酒很地道。但說實話,安排的那幾個陪酒的不夠勁。倫敦不該只有這種成色。」
漢斯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他拖過一把椅子在桌對面坐下,身體前傾:「下次換個地方。東區有一家地下俱樂部,不對外開放,全是剛從東歐弄過來的高檔貨。站長發過話,您在倫敦這幾天的花銷,走特別行動帳目。絕對不留任何痕跡。」
陸深的手指在西裝內袋的位置輕輕敲了兩下,那裡裝著昨晚那張五十萬美金的瑞士銀行不記名本票。
「替我謝謝克勞斯站長。」陸深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棕色液體,「華盛頓的冬天太冷,還是歐洲好。」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兩人相視而笑。
這場交談持續了十五分鐘。
陸深扮演著一個被金錢和享樂徹底腐蝕的官僚,貪得無厭,又滿肚子牢騷。
他知道這間屋子裡不僅有竊聽器,走廊外窗戶對面甚至漢斯西裝紐扣上的微型麥克風,都在記錄著他的一言一行。
他越是表現出對那五十萬美金的滿意,越是索要更多的享受,他在歐洲站高層的眼裡就越像一個可以被收買的廢物。
但陸深很清楚,這套迷彩撐不了太久。
昨晚那條死巷裡三具被一槍爆頭的屍體,絕對已經讓克勞斯炸了鍋。
歐洲站的排查網此刻一定正像梳子一樣刮過倫敦的每一個角落。
門格爾那雙帶疤的眼睛,絕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有嫌疑的人,包括他這個昨晚碰巧出去「散步」的蘭利欽差大臣。
防守只能被動挨打。
他必須主動出擊。
打出一張大到讓克勞斯連昨晚的槍戰都顧不上追究的狠牌。
十一點四十五分。
陸深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咖啡。
他站起身扣上西裝的扣子,沒有拿任何文件,也沒有叫上科爾賓或威爾遜,推開辦公室的門,單槍匹馬走進了走廊。
電梯一路上行,直達頂層。
走廊盡頭,兩名荷槍實彈的安全特工像鐵柱一樣守在那扇包著隔音皮革的橡木門外。
看到陸深靠近,其中一名特工抬起手,擋住了去路。
「抱歉,站長現在不見客。」
陸深沒有退後,他雙手插在褲兜里,平靜地看著那個特工。
「告訴克勞斯站長,我想跟他做筆交易。」陸深依舊保持微笑。
特工的眉骨抽動了一下,他按下衣領上的對講機,低聲匯報錯了幾句。
幾秒種後,特工放下手,側開身子,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陸深邁步走了進去。
寬大的辦公室里,百葉窗拉上了一半,光線昏暗。
陸深的目光掃過地毯。
靠近紅木辦公桌的角落裡,還有幾點沒來得及打掃乾淨的水晶玻璃殘渣。
克勞斯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轉椅上,領帶被粗暴地扯松,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推門進來的陸深,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準備撕碎的獵物。
昨晚滅口小隊的全軍覆沒,渡鴉的失蹤,讓這位在歐洲站呼風喚雨的站長正處在猜忌和暴怒的臨界點。
陸深對這種殺人的目光視若無睹。
他自顧自地走到辦公桌前的客椅上坐下,雙腿交疊,身體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我來做一筆交易。」陸深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
克勞斯的動作頓住了,他把雪茄慢慢送到嘴邊吸了一口,濃重的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
「交易?」克勞斯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火氣和輕蔑,「跟我談交易?」
他猛地向前傾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壓迫感十足。
「我們之間能有什麼交易?」
陸深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突然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克勞斯站長,別裝了。大家都是明白人。」陸深的聲音慢條斯理,卻像刀片一樣刮過空氣,「你知道凱西派我帶那十個蠢貨來倫敦是幹什麼的。查什麼見鬼的帳本?那都是糊弄國會的說辭。」
陸深盯著克勞斯的眼睛,
「凱西要的是你們的底細。他要揪出你們小金庫的尾巴,切斷你們的經費,撤換你們這幫OSS留下的老軍閥。他要對歐洲站進行徹底的清洗,把這片地盤變成他競選副總統的政績提款機。」
辦公室里陷入了靜默。
克勞斯的手指僵在桌面上,他的瞳孔在瞬間縮緊,死死鎖住陸深的臉。
這他媽是能擺在檯面上說的?
情報界有情報界的規矩,哪怕雙方在桌底下已經拿刀互捅了,明面上的官樣文章也必須維持。
華盛頓來查帳,歐洲站就敷衍交帳,大家在制度的框架里玩貓鼠遊戲。
但陸深進門不到一分鐘,直接把這層最虛偽的遮羞布一把撕得粉碎。
連皮帶肉,全亮在了明面上。
這個華裔在幹什麼?他在賣主求榮?他在拿凱西的底牌做投名狀?
「你接著說。」克勞斯慢慢靠回椅背,拿捏著語調里的警惕。
陸深把手收回來,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如果你想要我的情報,我能給你的,遠比昨天晚上那個信封里的三十萬美金要貴得多。」
陸深的身體微微前傾,「我能交給你一個名字。一個堪稱AIC建局以來,『最兇殘叛徒』的名字。你覺得怎麼樣?」
克勞斯拿雪茄的手抖了一下,一截灰白的菸灰掉落在桌面上。
最兇殘的叛徒?
克勞斯認真地看著陸深的臉,試圖從那張平靜的面孔上找出哪怕一絲虛張聲勢的破綻。
但什麼都沒有。
陸深的眼神里,只有商人在談買賣時的冰冷算計。
片刻之後,克勞斯開口了。
「我有什麼好處?你又有什麼好處?」
陸深微微一笑,這種循序漸進的談判節奏正是他想要的。
「我的好處很簡單。」陸深張開雙手,做了一個擁抱的手勢,「我想要錢,很多很多的錢。在蘭利那個清水衙門裡熬資歷,熬到退休也買不起長島的一套遊艇別墅。我干情報不是為了星條旗,是為了綠花花的鈔票。」
「至於你的好處……」
克勞斯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你想要多少?」
陸深看著他的眼睛。
「八十萬美金,不記名帳戶。明天中午前到帳。」
「法克魷!」
克勞斯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椅子在厚重的地毯上向後滑出半米。
「八十萬美金?你他媽以為你是在賣核潛艇的圖紙嗎?!」克勞斯指著陸深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過辦公桌,「一個叛徒的名字?歐洲站每天都在抓叛徒,我手底下的監獄裡關著一打!什麼狗屁名字值得八十萬美金?你以為我是開印鈔廠的?!」
這是真火了。
八十萬美金,即使對於財大氣粗的歐洲站來說,也是一筆必須走秘密渠道才能平帳的巨款!
陸深面對著暴跳如雷的克勞斯,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任由克勞斯發泄完。
然後他慢慢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和克勞斯隔著一張桌子,平視。
「如果這個人,是AIC蘭利總部的呢?」
陸深的聲音極輕,卻像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克勞斯的腦子裡炸開。
克勞斯的咒罵聲戛然而止。
他保持著前傾的姿勢,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蘭利總部。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克勞斯腦海里所有關於權力鬥爭的陰暗算計。
一個潛伏在AIC蘭利總部的超級叛徒?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華盛頓的心臟爛了。
意味著一直高高在上指責歐洲站失控的凱西局長,自己的後院起了一場滔天大火!
如果歐洲站拿到了這個情報,如果歐洲站直接把這個叛徒揪出來交到國會情報委員會的桌子上……
克勞斯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沸騰。
那凱西就徹底完了。
別說競選副總統,他能不能保住現在的局長位子都是個問題。
在各位政界大佬的眼中,讓蘇聯人的釘子扎進蘭利總部,這是不可饒恕的大失誤。
而歐洲站將成為挽救國家安全的英雄。
所有的預算審計所有的權力收歸都會在瞬間煙消雲散。
華盛頓再也沒有藉口來動他克勞斯的地盤。
這絕對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這不僅能保命,還能反殺!
克勞斯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胸腔里的怒火已經完全被看見血腥獵物的狂熱所取代。
「你什麼意思?」克勞斯盯著陸深。
「字面意思。」陸深重新坐下,「這個人,就在蘭利。他的級別,能夠接觸到核心機密。」
克勞斯咽了一口唾沫。
「這個人,做了什麼?」
陸深輕輕咳嗽了一聲。
前世的記憶里,1985年到1986年,AIC在蘇聯境內的情報網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
幾十名潛伏多年的王牌間諜被克格勃精準逮捕、處決。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AIC反情報處蘇聯科的主管——奧爾德里奇·艾姆斯。
「就在兩個月前。」陸深冷冷地說,「這個人,以五萬美元的賤價,向蘇聯駐華盛頓大使館的克格勃聯絡員,出賣了首批三名AIC在莫斯科的高級別線人名單。那三個人現在應該已經在盧比揚卡地下室里變成骨灰了。」
克勞斯的拳頭瞬間握緊。
但這還沒完。
陸深看著克勞斯的反應,繼續拋下最後一根壓死駱駝的稻草。
「這只是他的投名狀。」
陸深微微向前探出身子,目光像冰錐一樣刺進克勞斯的眼睛。
「接下來,就在這個月。他將會一次性向克格勃交付大約七磅重的機密文件。那些文件里,包含著幾乎所有AIC在蘇聯境內的潛伏特工的完整名單。
姓名、代號、掩護身份、接頭方式,全都在裡面。」
「法克!」
克勞斯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整個人重重地砸在椅背上。
震驚。
無以復加的震驚。
七磅重的機密文件!完整的在蘇間諜名單!
你小子,你他媽的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哪怕是跟克格勃在柏林圍牆下勾肩搭背,做過無數次骯髒政治交易的克勞斯,此刻也被這個情報的恐怖體量徹底震懾住了。
黑吃黑是一回事,搞倒灌是另一回事。
但把一整個大國的潛伏情報網連根拔起,打包賣給死敵,這他媽是摧毀國本!
如果這份名單真的交出去了,AIC在蘇聯三十年的經營將徹底清零。
美國人在紅場上將變成徹頭徹尾的瞎子和聾子!
克勞斯的臉色已經完全變了,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如果是真的,如果這他媽是真的……
他在腦子裡瘋狂地盤算。
一旦他拿到了這個人的名字,他不僅能在國會面前立下不世之功,他甚至可以直接拿著這個名單去敲詐白宮!
「這消息……可靠嗎?」克勞斯的聲音在發抖,他盯著陸深,像是盯著一個魔鬼。
陸深笑了,篤定而貪婪的笑。
「千真萬確,那些文件他已經整理好了。」
克勞斯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的心臟跳得慢一點。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極其致命的問題。
他死死地盯著陸深。
「既然你手裡捏著這麼大的一個雷。」克勞斯的語氣裡帶著濃重的狐疑,「你也是華盛頓來的人,你為什麼不把這個情報直接交給凱西?你交給他,他一樣會給你升職,給你授勳。」
陸深面對這個靈魂拷問,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他看著克勞斯,嘴角扯出苦笑,反問了一句。
「升職?授勳?一個華裔能在AIC里升到什麼職位?」
克勞斯愣了一下。
陸深攤開雙手。
「克勞斯站長,凱西會給我八十萬美金嗎?」
這句話一出,克勞斯徹底愣住了。
然後,他看著陸深那張充滿算計,沒有一絲一毫所謂「國家忠誠」的臉,腦海中最後的一絲疑慮煙消雲散。
是啊。
在AIC體制內,這種情報報上去,凱西只會把它當成自己清洗內部的政績。
陸深充其量拿到一枚內部的勳章,和一筆幾千美金的獎金。
他依然是個年薪五萬的窮光蛋!
但在這裡,在歐洲站這個法外之地,情報是可以直接變現的。
在這個殘酷的叢林裡,沒有信仰,沒有忠誠。
只有利益!
這個華裔是個徹頭徹尾的聰明人,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