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下午兩點零五分,倫敦安妮女王大廈。
阿貝迪辦公室的黃銅大門被推開,阿貝迪面如死灰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陸深。
這兩天對他來說簡直像是在地獄裡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計算著大陪審團起訴書和中東彎刀落下的時間。
他顫抖著把一個裝滿微縮膠捲和列印帳單的黑色密碼箱推到陸深面前。
「都在這裡了。1981年到1986年,所有的洗錢記錄、截留援助款的底單,還有……和東邊那些人交易的流水。」阿貝迪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陸先生,你答應過我的……」
陸深沒有立刻去接那個箱子,他打開公文包,掏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豁免協議草案扔在桌面上。
「簽了它。只要這些東西能把歐洲站釘死,司法部那邊我會去打招呼。但如果你敢留底或者給克勞斯通風報信……」陸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絕對沒有留底!」阿貝迪慌忙抓起桌上的純金鋼筆,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因為用力而劃破了紙張,「我只求活命,只求活命。」
陸深合上密碼箱的鎖扣,提在手裡,沒有再看這個金融巨鱷一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一個小時後。
陸深回到了騎士橋的酒店套房。
他反鎖房門,拉上所有的窗簾,房間裡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浴室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他把密碼箱放在桌子上,輸入密碼後咔噠一聲彈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上百卷微縮膠捲和幾疊厚重的帳本。
這些東西,就是歐洲站貪污走私甚至叛國的骨血。
就在這時。
床頭柜上那台經過加密的紅色保密專線,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陸深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亂碼,知道這是凱西局長直接撥打的私人線路。
他走過去,拿起聽筒。
「陸深。」
電話那頭,隔著半個地球,陸深依然能清晰地聞到那股混合著雪茄味和極度憤怒的火藥味。
「你讓我在橢圓形辦公室看起來像個徹頭徹尾的白痴。」
凱西沒有寒暄,一開口就是暴風驟雨般的指責。
「你交上來的那些每周簡報里除了倫敦該死的天氣和歐洲站那些挑不出毛病的餐飲發票,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你帶著十個審計員去歐洲度假了嗎?!」
陸深沒有說話,他知道凱西為什麼會如此失態。
算算時間,克勞斯帶著抓捕艾姆斯的錄像帶和照片,現在應該已經在凱西的辦公室里耀武揚威過了。
果然,凱西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
「你知道克勞斯那個混蛋幹了什麼嗎?他居然跑到華盛頓來邀功!他帶著艾姆斯被按在地上的照片,當著我的面說,總部的反間諜系統是一堆狗屎!他用這個案子來要挾我,要我放棄對歐洲站的所有整頓計劃,甚至要我增加他們的預算權限!」
凱西突然提高音量,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惶恐和暴怒。
「他捏住了我的卵蛋,陸深!他要是在聽證會上把總部的審查漏洞抖出來,我的副總統競選就徹底泡湯了!而你,在歐洲什麼都沒查出來!你讓我拿什麼去跟他談條件?!」
陸深靜靜地聽著凱西發泄完。
在華盛頓那個權力旋渦里,哪怕是不可一世的凱西局長,在面對可能危及政治生命的威脅時,也會像個普通人一樣方寸大亂。
克勞斯這招逼宮確實狠,精準地打在了凱西的軟肋上。
「局長,您先消消氣。」
陸深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這條絕對安全的加密線路上,顯得異常沉穩和冷靜,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扎進了凱西那缺氧的大腦里。
「我之所以在簡報里什麼都沒寫。是因為我查到的東西,如果通過常規的審計渠道上報,在半路就會被截留。那些人會在倫敦讓我消失。」
電話那頭,凱西的怒火戛然而止。
作為老特工的本能讓他瞬間捕捉到了陸深話里的玄機。
「你查到了什麼?」凱西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緊繃。
「我查到了歐洲站的命脈。」
陸深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黑色密碼箱。
「局長,您一直以為歐洲站只是小打小鬧地走私點香菸,虛報點線人費。對嗎?」
「不然呢?」凱西反問。
陸深冷笑了一聲。
「局長,他們把您當猴耍了。」陸深一字一頓地說,「歐洲站的整體經費黑洞率,從1981年到1986年,累計流失的美元總額,是至少十五億。美金!」
「這不可能!」凱西在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冷氣,聲音都變調了,「這麼多錢,他們藏在哪?」
「BCCI銀行。他們在那裡的匿名小金庫,資金規模大得驚人。」
陸深沒有給凱西喘息的機會,繼續拋出重磅炸彈。
「而且,這還不是最糟的。他們利用這個小金庫和外交豁免權,深度參與了阿富汗武器援助資金的截留,比例高達百分之三十五點八。他們甚至還參與了大規模的白面走私,五年累計走私十二噸,利潤超過三億美元。」
電話那頭靜寂,只剩下凱西粗重的喘息聲。
這位自以為掌控一切的AIC局長,此刻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響。
這他媽還是一個情報站嗎?這簡直是一個跨國犯罪集團!
「你……」凱西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顫抖,「你小子沒有在耍我吧?這些東西,連總部都毫無察覺,你哪來的證據?」
「我剛剛從BCCI銀行董事長阿貝迪那裡出來。他親手把所有微縮膠捲和資金流水底單交給了我。」陸深看了一眼那個黑色的密碼箱,語氣裡帶著幾分混不吝的狠辣,「局長,我們干AIC的,還要講究什麼手段和渠道嗎?」
「哈哈哈哈!」
凱西突然在電話那頭放聲大笑起來。
這是這幾天以來他第一次笑出聲。
那笑聲里充滿了即將復仇的暴虐。
克勞斯那個蠢貨,以為抓了個艾姆斯就能拿捏他凱西。
現在有了這些鐵證,凱西不僅能把克勞斯的囂張氣焰徹底碾碎,還能把整個歐洲站的高層全部送進聯邦監獄!
「好!幹得好!陸深!」凱西激動得在辦公桌後走來走去,「你不僅救了我的競選,你這是拯救了整個AIC!我要親自去歐洲接這些證據!我要讓克勞斯那個老王八蛋跪下來舔我的皮鞋!」
「局長。」
陸深打斷了凱西的狂歡。
「這還不是全部。」
陸深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讓凱西不寒而慄的冰冷。
「我還正在查另外一件事。」
「還有什麼事能比這些更嚴重?」凱西愣住了。
「歐洲站的高層,和克格勃之間,存在著系統性的默契交易。」陸深一字一頓,像是在念判決書,「副站長霍夫曼曾經為了掩蓋資金流向,故意壓下莫斯科的收網預警,導致三十七名我們在東德和蘇聯的特工被處決。他用戰友的命去和蘇聯軍頭換取虛假的前沿部署情報,然後拿這些假情報回華盛頓騙取特批經費。」
「砰!」
凱西那邊傳來一聲巨響,似乎是椅子被猛地推倒在地。
「你……你確定嗎?!」凱西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劈了叉,他直接從辦公椅上蹦了起來,一把抓緊了電話線。
貪污是腐敗,走私是犯罪。
但出賣特工換取私利,這是最不可饒恕的叛國罪!
在冷戰最前沿的歐洲,AIC的核心高管居然和死敵克格勃做這種骯髒的交易。
這種駭人聽聞的醜聞如果被證實,別說克勞斯,就連國會裡的那些庇護歐洲站的大佬們,也全都得跟著陪葬。
「千真萬確。」陸深說,「我已經拿到了霍夫曼下令停止聯絡的加密電報原件,以及他在奧地利的洗錢帳戶。更重要的是,我手裡捏著一個活口。一個在莫斯科收網中死裡逃生的歐洲站特工。他能指認霍夫曼的所有罪行。」
「呼……呼……」
凱西的呼吸急促得像一個拉風箱的病人。
他緊緊握著聽筒,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涌。
有了這個東西,克勞斯死定了!
國會保不住他,上帝也保不住他!
他那個自以為能拿捏凱西的艾姆斯案,在這些叛國鐵證面前,簡直就是個不值一提的笑話!
「好好好!陸深!你需要我怎麼支援你!」
凱西現在的語氣,已經完全不是上級對下屬的訓斥,而是在用近乎討好的態度,在跟自己救命稻草對話。
「我需要錢嗎?需要特種部隊嗎?我馬上協調從本土調海豹突擊隊過去保護你和那些證據!」
陸深微微一笑,他等的就是凱西這句話。
「局長。我不需要特種部隊。大規模的人員調動只會打草驚蛇。霍夫曼現在還在找那個活口,一旦他察覺到我已經拿到了證據,他有無數種辦法讓我在倫敦人間蒸發。」
陸深的聲音變得銳利起來。
「我需要的是絕對的權力。」
「什麼權力?」凱西問。
「在歐洲期間。我可以打著您的名號,越過歐洲站的指揮鏈去做任何事。我不需要向任何人匯報,除了您。所有妨礙我的人,我都有權當場處置。」
陸深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真正的要求。
「而且。我需要您交底,在歐洲這個爛泥潭裡,您一定有自己安插的人手。我需要那份名單。那些人現在必須全部聽我指揮,我需要他們幫我把霍夫曼連根拔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但這短短几秒的猶豫,瞬間被即將粉碎政敵的狂熱所淹沒。
「給!給你!都他媽的給你!」
凱西在電話那頭髮出一陣放蕩而猖狂的大笑,笑聲震得聽筒都在發顫。
「我會讓保密局立刻把那些人的聯繫方式和接頭暗語通過加密傳真發給你!在歐洲,你現在就是我凱西本人!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你把霍夫曼和克勞斯那些王八蛋的腦袋給我砍下來,送到我的辦公桌上!」
「我要結果!陸深!我要血流成河的結果!」
陸深站直了身體,對著電話那頭嚴肅地說道:
「保證完成任務,局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