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凱西原本還想繼續交代一些關於特別行動組人員架構的細節。
突然，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右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右側太陽穴。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原本志得意滿的神采瞬間消失，驟然出現的事突如其來難以忍受的劇痛。
凱西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喉嚨里發出痛苦的悶哼。
他臉上的肌肉因為疼痛而扭曲，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陸深眼明手快，一步跨上前，扶住了凱西搖搖欲墜的身體。
「局長！您怎麼了？」
沒有絲毫遲疑，陸深轉頭朝著門外大喊：「來人！叫秘書進來！」
守在門外的內衛和秘書立刻推門而入。
秘書顯然對這種情況並不陌生，她甚至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慌亂，快步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同時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熟練地掏出一個沒有標識的白色小藥瓶，倒出兩片白色的鎮痛藥丸。
「局長，藥。」秘書將水和藥丸遞到凱西的嘴邊。
凱西顫抖著手抓過藥丸，一把塞進嘴裡，就著溫水咽了下去。
然後，他癱倒在真皮轉椅上，緊閉著雙眼，雙手依然死死地揉壓著頭部，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五分鐘。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而壓抑的氣息，陸深站在一旁，看著這位掌控著全球最大情報帝國的冷戰梟雄，此刻像一個風燭殘年的病人一樣，在病痛的折磨下顯得如此脆弱。
漸漸地，藥效開始發作，凱西急促的呼吸平復了下來，按在額頭上的手也慢慢鬆開。
他緩緩睜開眼睛，眼神還有些渙散，顯得異常疲憊。
他對著緊張的秘書揮了揮手：「出去吧，我沒事了。把門關上。」
秘書點了點頭，退出辦公室。
凱西端起桌上的半杯威士忌，一口喝乾，借著酒精的麻痹感，徹底壓下了最後一絲神經的抽搐。
他看著站在桌前的陸深，苦笑了一下，自嘲地擺了擺手。
「讓你見笑了，陸。」凱西的聲音有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力，「還是有點老了。最近這段時間，為了克勞斯的事情，這身體是越來越不聽話了。總是是不是地發作頭疼。」
陸深適時地流露出一絲關切：「局長，您為了國家日夜操勞，也該抽個時間去醫院做個全面的身體檢查。」
「等把華盛頓那些爛攤子收拾乾淨再說吧。」凱西揉了揉眉心，強行振作起精神，將話題重新拉回正軌。
「剛才說到新站長的人選。」凱西看著陸深，語氣變得有些深長，「我考慮過了。現階段歐洲站是個火藥桶，派一般人過來鎮不住場子。我會把羅伯特·蓋茨副局長先調來歐洲站，讓他負責重建這裡的情報網。」
聽到這個名字，陸深微微點了點頭，
羅伯特·蓋茨。
這是一個在AIC內部堪稱傳奇的精英官僚，今年才42歲，但在情報界的資歷卻深厚得可怕。
他曾經是AIC歷史上最年輕的高級分析師之一。
當然，這個記錄在幾個月前，已經被眼前年僅27歲的陸深給打破了。
兩人甚至在蘭利總部擦肩而過時，蓋茨還半開玩笑地對陸深說過一句：「你讓我的履歷看起來不再那麼刺眼了。」
蓋茨的履歷，簡直就是一部冷戰時期美國情報分析的教科書。
他曾借調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先後為福特、卡特兩位總統服務，擔任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的特別助手，深度參與制定了美國對蘇的戰略框架。
1979年到1982年，他回到AIC總部，歷任戰略評估中心主任、蘇聯與東歐國家情報官。
到了1982年1月，他便火箭般升任情報副局長，全盤負責AIC所有的情報分析工作，手下管理著超過三千名頂尖的分析師。
1983年到1986年4月，他更是兼任了國家情報委員會主席，負責撰寫提交給總統的最高級別情報讀物——《國家情報評估》，是美國情報界對蘇戰略真正的核心制定者。
就在幾個月前，1986年4月18日，他正式宣誓就任中央情報局副局長，成為了凱西名副其實的二把手。
總之，這是一個履歷極其豐富、業務能力極強，且在華盛頓政界擁有深厚人脈的實力派。
讓一個堂堂的副局長來暫代歐洲站站長，這級別高得有些離譜了。
陸深一邊在腦子裡過著蓋茨的檔案，一邊暗自揣摩凱西的用意。
以他對凱西的了解，把蓋茨下放到歐洲這個爛泥潭絕不僅僅是為了鎮場子。
更深層的原因，恐怕是因為兩人在「秘密行動」的理念上一直存在分歧。
凱西是個狂熱的行動派，喜歡用真金白銀和槍炮在海外搞顛覆；而蓋茨是典型的學院派分析師出身，更傾向於通過情報收集和政治施壓來解決問題。
在「伊朗門」事件即將爆發的敏感時期，凱西把這個有些礙手礙腳的副手支開，既能整頓歐洲站，又能讓自己在華盛頓的暗箱操作少一個阻力，可謂一石二鳥。
「蓋茨是個優秀的分析師，但他對一線那些帶血的行動缺乏直覺。」凱西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長地看著陸深，「他來歐洲，主要負責應對國會和盟友的質詢。至於真正髒活還得靠你的特別行動組。到時候你也替我多盯著他點。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等於是讓陸深作為耳目，暗中監視這位副局長。
「我明白，局長。」陸深點頭應諾。
然而。
就在陸深點頭的瞬間。
蓋茨的名字、凱西剛才痛苦捂住腦袋的畫面、以及自己腦海中那些潛藏在前世記憶深處的歷史碎片……這幾條原本毫無關聯的線索，突然在陸深的大腦中發生了一次劇烈的碰撞！
嗡.....
陸深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像是有一根弦，崩地一下斷裂了。
那些深埋在潛意識裡，他前世在國安檔案館裡看過的海量歷史資料，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湧而出。
頭疼。
羅伯特·蓋茨。
凱西。
陸深的瞳孔在不經意間猛地收縮了一下，背部的肌肉瞬間緊繃。
不對！
不是不對……是糟糕！
情況極度糟糕！
陸深的呼吸出現了些許停滯，他死死地壓制住內心的驚濤駭浪，眼神飛快地在凱西那張顯得有些蒼白的老臉上掃過。
羅伯特·蓋茨，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確實成為了未來的AIC局長，甚至還當過國防部長。
但那不是重點！
重點是時間線！
蓋茨是什麼時候成為代理局長的？
是明年的1月！
不，準確地說，是在1986年的12月，也就是短短几個月之後！
為什麼蓋茨會突然接管整個AIC？
因為……眼前這位不可一世，掌控著全球情報網的威廉·凱西局長，根本不是什麼因為工作勞累導致的偏頭痛！
那是腦瘤！
是極其致命的惡性腦腫瘤！
1986年12月15日，威廉·凱西在辦公室內突發嚴重的癲癇，並迅速陷入重度昏迷。他被緊急送往醫院接受了腦腫瘤切除手術。
手術雖然保住了他的命，但卻造成了不可逆的腦損傷。
術後的凱西不僅半身癱瘓，更是徹底喪失了語言能力。他變成了一個只能躺在病床上、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廢人。
僅僅不到半年後，1987年5月6日，威廉·凱西在紐約長島的一家醫院裡病亡。
而隨著凱西的倒台和去世，「伊朗門」醜聞全面爆發，整個AIC的高層迎來了大換血。
臥槽！
陸深的面色瞬間劇變。
他的眼睛裡，此刻竟不受控制地閃過一抹驚駭。
我特麼剛傍上的大腿啊！
我這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剛找好的參天大樹……就這麼要倒了？！
這完全打亂了陸深的部署！
陸深的手指在西裝的衣角處死死攥緊，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他需要凱西這把大傘，至少在未來兩到三年內，替他在華盛頓擋住所有的明槍暗箭。
可是現在，這把傘，最多只能撐四個月了！
十二月一到，凱西倒下，蓋茨上位。
一滴冷汗順著陸深的脊椎滑落。
他在心裡狠狠地檢討了自己。
還是太過得意忘形了！
只不過，這些記憶確實藏得太深。
如果不是今天凱西當著他的面發病，他可能直到十二月凱西被抬進手術室的那一天，才會猛然驚醒。
陸深面色的劇烈變化和身體瞬間的緊繃，自然落入了剛剛緩過勁來的凱西眼中。
然而，在凱西那個因為劇痛而有些神經脆弱的大腦里，陸深這瞬間的驚駭與失態，卻被解讀成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這小子，是真的在害怕我會出事啊！
凱西看著陸深那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的臉色，看著他緊握的雙拳和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心裡竟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在這個冷血的權力修羅場裡，誰不是戴著假面具？
自己剛才發病的時候，外面的秘書和內衛，雖然動作熟練，但眼神里只有那種公事公辦的冷靜，甚至是種對權力即將更迭的冷漠計算。
可是陸深不一樣。
他眼裡的那種震驚，那種仿佛天塌下來一樣的慌亂，是裝不出來的。
這是因為自己這個局長，是他陸深在整個AIC體系里唯一的依靠。
自己要是出了事，他陸深就什麼都不是了。
這小子，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安身立命的父親一樣在擔憂啊！
甚至，凱西覺得，自己那個整天只知道要錢的親侄子，在看到自己發病時都未必能有這樣發自肺腑的擔憂！
凱西那雙深邃的老眼裡，閃過感動和滿意。
「好了，陸，別這麼緊張。」
凱西柔和了語氣，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擺了擺手。
「天塌不下來。」
凱西揉了揉眉心。
「你先去忙吧，歐洲站人心惶惶，你需要儘快把你的特別行動組的架子搭起來。名單擬好後直接交給我。我休息一會兒，晚上還要跟唐寧街的人共進晚餐，把克勞斯那場火災的事情徹底做死。」
「是，局長。」
陸深迅速收斂了剛才的「驚恐」，重新恢復了那種絕對恭敬和服從的姿態。
但他的語氣里，刻意加上了還沒完全平復的乾澀。
「您先好好休息。您的身體……比什麼都重要。感謝您對我的信任與栽培。我會用最快的速度，把歐洲站的釘子全部拔乾淨，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凱西閉著眼睛，極為滿意地「嗯」了一聲。
陸深轉過身，大步走向辦公室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