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希和陸深兩人曖昧的對話,最終沒有立刻有答案。
不過,最終,布希還是和陸深溝通之後,確定了之前的確定——因為要到明年的1月20日才正式就職,中間的11、12兩個月是典型的總捅過渡期,並非正式施政階段,卻是整個布希執政周期的奠基期。
作為同黨副總捅接棒的『友好接管』,布希團隊的過渡規模遠小於八年前的根子時期,核心工作人員僅200餘人,但權重極高。
不像根子當年帶著整套班底大換血,布希這兩百多號人全是篩了又篩的精兵,要麼是跟隨多年的嫡系舊部,要麼是各大財團派駐的核心代表,沒有一個是湊數的閒職。
它要完成根子時代向布希時代的權力切換,既要承接根子留下的政治遺產與爛攤子.....拖了數年的伊朗門餘波、越吹越大的儲貸行業泡沫、中導條約落地後的後續博弈,又要搭建自己的執政班底、敲定政策框架、平衡各方利益,同時還要應對已經有所苗頭的全球劇變。
波蘭的團結工會鬧了整整一年,匈牙利邊境的鐵絲網已經開始拆除,蘇聯像被抽走了脊樑的巨人,正一寸寸往回收縮勢力範圍,明眼人都清楚,這是百年難遇的戰略窗口,抓不住,就要再等一代人。
所以這兩個月的所有動作,本質上都圍繞兩個核心目標展開:對內完成權力洗牌,把共和黨派系、財團利益、國會力量重新整合到自己的執政框架下;對外完成戰略校準,在蘇聯全面戰略收縮的節點上,敲定米國下一階段的全球策略。
布希指尖夾著燒到中段的萬寶路,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也沒彈落,他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面上並排擺放的兩份文件.......一份國內派系利益分配表,一份全球戰略研判報告,抬眼看向陸深,眼底藏著試探。
「對內整合,對外校準,說起來輕巧,步步都踩在刀尖上。
你怎麼看?」
陸深身子微微前傾,
「對內是擰繩子,把散著的幾股勁擰到您這根軸上;對外是下鉤子,趁著蘇聯人後撤,把鉤子釘進他們騰出來的空地里。
兩步要並行,對內穩了,對外才有底氣;外面對了,對內的反對聲才壓得下去。」
布希把煙湊到唇邊深吸一口,灰白色煙霧從鼻腔里緩緩噴出,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他點點頭,手指在財團利益一行字上敲了兩下。
「共和黨內部保守派、軍工派、金融派各有算盤,國會民主黨還天天盯著我們的後腦勺,想把所有人塞進一個框架里,不容易。」
陸深指尖點了點報告裡儲貸危機,
「沒有永遠的盟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您給他們劃好盤子,哪塊蛋糕歸誰,哪條賽道開放准入,再把蘇聯收縮這個最大的外部紅利擺到檯面上,沒人會跟真金白銀過不去。
真有不開眼的,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他靠邊站。
總捅先生,華盛頓的規矩從來沒變過——能坐在一起分錢的,就是自己人!」
布希聽完低笑一聲,把菸灰彈進水晶菸灰缸。
他沒說同意,也沒說反對,只是拿起最上面的名單翻了兩頁,順勢把話題揭了過去。
話到這裡就夠了,都是場面上的老手,點到為止,心裡有數就行,說透了反而沒意思。
會面結束時,窗外的天已經徹底亮透。
……
隨後,陸深和蓋茨兩人沒有多耽擱,馬上趕往安德魯斯空軍基地,搭乘專機返回華盛頓。
專機爬升至平流層後,機身漸漸平穩,引擎發出低沉均勻的嗡鳴,像一隻巨大的蜂群在艙壁外振翅。
機艙頂燈調得很暗,暖黃光線落在小桌板的兩杯黑咖啡上,熱氣裊裊升騰,帶著焦苦的香氣。
蓋茨起初還很興奮,靠在座椅上聊各州的選票反轉,聊布希上台後的人事布局,聲音里都帶著笑意。
作為布希的老部下,大選獲勝意味著他手裡的權柄只會更重,說一句水漲船高毫不為過。
可隨著飛行越來越平穩,機艙里的安靜慢慢漫上來,蓋茨的話也越來越少。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真皮扶手,眉頭一點點蹙了起來。
興奮的潮水退下去,藏在底下的焦慮就露出了礁石。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個AIC局長的位置,坐得遠沒有看上去那麼穩。
他是少壯派出身,年紀輕輕坐到這個位置,靠的不是熬資歷攢下的威望,是凱西意外離世後的機緣巧合,加上陸深一路的扶持。
說白了屬於意外上位,底下不服氣的人能從蘭利總部排到波托馬克河邊。
此前AIC內部老牌官僚抱團,盤根錯節像一張密網,雖然陸深和他聯手收拾了一批刺頭,撤換了幾個海外站長、調整了幾個部門主管,可那也只是暫時壓服而已。
這些人都是在情報系統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子,屬於華盛頓傳統藝能的牆頭草,誰給的籌碼多,誰的腰杆硬,就往誰那邊倒。
現在看著恭順,真要是哪天他失勢了,第一個跳出來落井下石的,保准就是這幫人。
另外,外部的麻煩也一點不少。
國會情報委員會天天盯著AIC的預算和秘密行動,動不動就召人過去質詢,掣肘得厲害。
最搞笑但也很現實的是,從布希最近的口風看,他打算找個狠角色執掌FBI,明擺著是要玩權力平衡,讓兩大情報機構互相盯防,誰也別一家獨大。
更別提華盛頓還有一堆平行部門,國安委、國防情報局、國務院情報司,個個都想搶情報主導權,背地裡小動作從來沒停過;再加伊朗門遺留的爛攤子始終沒徹底清算,像顆埋在土裡的地雷,哪天被人刨出來,都能炸得他滿身是傷。
這些事,隨便拎出一件都足夠動搖他的位置,好幾件湊到一起,想想就讓人頭疼。
蓋茨側過頭,看向對面坐著的陸深。
陸深閉著眼靠在座椅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可蓋茨知道,這小子大概率是在閉目養神,指不定心裡又在盤算什麼。
飛機遇上氣流微微晃了一下,他也只是眉頭極輕地動了動,身子連歪斜都沒有,穩得像釘在座椅上的青石板。
看著他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蓋茨心裡竟生出幾分真切的羨慕。
這小子年紀輕輕,大風大浪經歷了不少,可不管遇上什麼事,永遠都是這副穩如老狗的架勢,好像天塌下來他都能扛住。
蓋茨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大半,苦味更重,他放下杯子,開口打破了機艙里的沉寂。
「盧,這個結局,你滿意嗎?」
陸深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半點睡意都沒有。
他笑了笑,眼睛微微眯起來,語氣淡得像窗外的雲。
「局長……
如果,結局不能讓你滿意,那.....就還不是結局!」
蓋茨先是一怔,隨即搖頭苦笑。
他靠回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這小子是不是順得有點過頭了?
在他眼裡好像就沒有擺不平的事,沒有跨不過去的坎,永遠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可仔細想想,陸深其實也不是一路坦途。
之前被發配歐洲站坐冷板凳,前陣子更是被白宮質詢,明里暗裡挨了多少敲打,換個人早就慌了手腳。
可這小子倒好,該幹嘛幹嘛,反手就把對手掀了個底朝天。
只能說,這小子的心理素質是真的過硬。
硬到有時候都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早就把所有後路都算得明明白白。
蓋茨沉默了一會,再次開口,
「你覺得,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陸深心裡清楚,布希在問他未來的國策走向,蓋茨也在問他未來的權力之路。
這位年輕的AIC局長很想在這四年裡做出實績,坐穩位置,再往上走一步。
陸深深吸了一口氣,坐直身子,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
「政治即人事,局長。」
他停了停,條理清晰地往下說。
「對老資格的功勳站長、資深分析師,給予足夠的尊重與待遇,保留其榮譽性職務,給足臉面,不讓他們抱團站到您的對立面;對三四十歲的中青年骨幹,尤其是科技情報、金融情報、反恐等新興賽道的技術型人才,破格提拔到核心崗位,賦予實權。
這批人的上升通道是您親手打開的,您就是他們的伯樂,自然會成為您最忠實的支持者。
同時刻意製造業務交叉,讓老派與新派在項目里互相監督、互相制衡,兩邊有了矛盾誰也壓不住誰,最終所有分歧都需要局長您來裁決。
久而久之,局長的權威自然就立住了!」
話音剛落,蓋茨猛地一下站了起來。
動作太急,帶得小桌板上的咖啡杯都晃了晃,褐色液體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他也顧不上擦,背著手就在機艙過道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他一邊走,一邊反覆咀嚼著陸深這番話。
起初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打了個死結,走著走著,眉頭一點點舒展,到最後臉上直接露出了喜色,連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不不不,這不是人事調整,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是教科書級別的權力布局!
尊老派,讓對方沒理由鬧事;提新派,讓年輕人死心塌地;再讓兩邊互相牽制,最終裁決權握在自己手裡。
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內部權力自然而然就收攏了,連把柄都留不下多少。
踱了三四圈,蓋茨才重新坐回座位,身體往前傾了傾,看著陸深,眼神裡帶著迫不及待的光。
「繼續說!」
陸深點點頭,接著往下講。
「傳統的東歐情報、冷戰諜報是老派官僚的固有地盤,雖然您和我已經梳理過一遍歐洲站,但天高皇帝遠,那邊根基太深、盤根錯節,硬插手容易激起反彈,得不償失。
但金融情報、全球反K、反毒戰爭、科技竊密是現如今的新興業務,沒有歷史包袱,沒人占著坑,而且預算增長快、權力空間大,屬於純粹的增量賽道。
局長您可以主動向白宮、國會申請新增預算,把增量資源全部傾斜到這些新賽道,交給自己的嫡系團隊操盤。
老派人物守著存量地盤慢慢坐吃山空,逐步邊緣化;新派力量靠著增量業務快速崛起,掌握實權。
不出一年,AIC的實權就會完全落到您的手裡。」
說白了就是存量博弈卷不動,就開新副本刷裝備。
老玩家守著舊地圖慢慢過氣,新玩家在新賽道升級打怪,最終話語權自然落到開新地圖的人手裡。
這套邏輯放在官場、職場、情報系統,本質上殊途同歸。
蓋茨聽完,卻沒像剛才那樣激動。
他眯起眼睛,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最後甚至慢慢閉上了眼,像是在消化,又像是在感慨。
機艙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低頻嗡鳴在耳邊縈繞。
過了好半天,蓋茨才緩緩睜開眼,輕聲嘆了一句。
「是啊……
權力不用過期作廢,這句話藏著無數人急功近利的根源。」
他見過太多人,手裡剛有點權力就急著變現、撈好處,最後把自己玩進去的。
可反過來,手裡有權卻不懂用,等著過期作廢,那更是蠢材。
這中間的分寸,難就難在一個度字。
陸深說的這兩步,分寸就拿捏得極好,不是急吼吼地搶權,是溫水煮青蛙,潤物細無聲地把權力收歸己有。
又沉默了片刻,蓋茨看著陸深,問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
「那麼,向上呢?」
內部掌權只是基礎,真正要把位置坐得穩如總捅山,還得往上看,看白宮,看國會,看整個華盛頓的權力格局。
陸深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會,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掂量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透。
蓋茨也不催,拿起咖啡杯慢慢喝著,耐心等候。
他知道,這種層級的話,陸深不會輕易開口,既然問了,就得給人家掂量的時間。
許久之後,陸深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分,
「AIC局長的權力從來不是來自內部任命,而是來自白宮的信任、國會的授權和對其他部門的話語權。
您要坐穩位置,甚至再往上走,必須做好三層外部博弈。」
蓋茨挑了挑眉,往前湊了湊。
「哦?」
陸深看著蓋茨,臉上再次浮現出獵人的淡笑....
「第一層,也是最核心的一層,深度綁定布希總捅的執政需求,成為不可替代的情報支柱。
您知道的,布希是米國歷史上唯一出身AIC的總捅,對情報工作既懂行又重視,普通的情報匯報,常規簡報根本打動不了他。
您天天給他送些不痛不癢的報告,他轉頭就忘了。
局長您要做的,是精準踩中布希總捅執政的核心痛點:蘇東劇變的戰略預判、儲貸危機的金融風險預警、巴拿馬與拉美局勢的掌控、國內禁毒戰爭的情報支撐。
每一項都提前拿出精準的研判報告與落地方案,別人還沒反應過來,您已經把方案擺到他桌面上了。
久而久之,他就會形成『大事問蓋茨』的路徑依賴,一遇上棘手的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您。
更關鍵的是,要主動承接布希不方便明面出手的敏感事務。
比如東歐反對派的暗線扶持、國內反對派議員的情報摸底、老錢財團的利益勾兌,所有上不了台面的髒活累活,都在AIC體系內消化掉,不讓總捅沾一點風險,不給他留下任何把柄。
這樣一來,您就不再是普通的情報部門負責人,而是總捅的核心心腹,是他手裡最趁手的刀。
只要布希總捅在任一天,您的局長位置就穩如總捅山,誰也動不了!」
嘶——
蓋茨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抬手打斷了陸深。
「行了,今天縣到此為止吧。」
他靠回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眼神裡帶著幾分震撼,還有幾分後怕。
陸深這番話,把華盛頓權力遊戲最底層的邏輯扒得乾乾淨淨,赤裸裸地攤在他面前。
道理很多人都懂,可沒人敢說得這麼直白,也沒幾個人能說得這麼透徹。
他獨自坐在那琢磨了好半天,越想越覺得思路通透。
之前堵在心裡的焦慮、迷茫,像是被捅開了一層窗戶紙,一下子就亮堂了。
過了十幾分鐘,蓋茨才緩過神來,看著陸深忽然笑了,語氣也輕鬆下來,帶著點少見的八卦意味。
「你和伊芙琳,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