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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猶豫....阻止...還是放任....

2026-09-20 16:36:53 作者: 這樣說會不會太傷他

  良久。

  當陸深再次睜開雙眸時,眼底那一抹翻騰的深海驚濤,已經被一層薄如堅冰的理智所封凍。

  他將整份卷宗翻到了最後一頁,開始一寸一寸地剖解這起恥辱背後那荒誕醜陋的政治屍骸。

  翻來翻去...他發現邏輯簡單粗暴到了極致。

  甚至,粗暴得令人發笑。

  在冷戰那波瀾壯闊的半個世紀裡,米國G務院下轄的這個「軍備控制與裁軍署」,曾經是整個西方世界最風光無限的官僚殿堂之一。

  那時候,全世界最頂尖的外交官、物理學家和戰略大師雲集於此。

  他們在日內瓦的湖畔,在維也納的宮殿裡,同蘇聯人就每一枚陸基洲際飛彈的彈頭數量、每一個潛射核發射筒的直徑展開長達數年的史詩級爭吵。

  那時候的軍備控制與裁軍署地位崇高,經費無限,甚至可以直接向白宮橢圓形辦公室遞交最高優先級的紅皮報告。

  然而,一九九一年底,莫斯科的紅旗落了。

  冷戰以一種滑稽的猝死方式畫上了句號。

  隨之而來的,是這群軍控官僚們毀天滅地的噩夢。

  美蘇大規模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簽署了,中導條約塵埃落定了,原本龐大到需要數百人常駐歐洲的談判團隊,在一夜之間變成了無所事事的白吃飽。

  國會山那些算計著每一分納稅人金錢的議員們,舉著財政剪刀獰笑著走向了他們——撤銷編制、凍結薪資、大幅削減預算、甚至有幾個激進的眾議員已經在公開聽證會上提議,徹底撤銷這個冗餘的冷戰化石機構。

  在華盛頓,奪人錢財如同殺人父母,而剝奪一個聯邦官僚機構的預算,無異於將他們從權力神殿上一腳踹進冰冷的陰溝!

  為了保住自身的地位、級別、編制和那每年數千萬美元的聯邦撥款,軍備控制與裁軍署這幫精通官僚生存法則的老狐狸們,展開了一場瘋狂的業務轉型。

  沒有了蘇聯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他們就必須滿世界去尋找新的『擴散惡魔』!

  他們把業務的核心重心,強行扭轉為『防止化學與生物武器擴散』。

  而在浩瀚的亞歐大陸地圖上,還有比中國、伊朗、朝鮮更適合充當靶子的完美獵物嗎?!

  陸深看著卷宗里那些被螢光筆標註出來的匯報記錄,唇角的冷笑越發濃郁。

  這套把戲,簡直跟他在某些時候玩弄的借刀殺人如出一轍,甚至比他還要下作,還要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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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年初開始,軍備控制與裁軍署就在各大外交渠道持續向中方發難。

  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全憑几個在中東遊盪的二道販子提供的模餬口供,就公開或私下指控『中國正在向德黑蘭政權輸送化學武器前體』,在所有的雙邊備忘錄里寫滿了捕風捉影的傲慢措辭。

  中方自然是嚴詞否認,因為這種貿易在官方層面上根本就不存在。

  可對於官僚而言,真相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威脅』必須存在!**

  沒有證據?

  那就去製造證據!

  捕風捉影?

  那就把影子描摹成巨龍!

  為了把『中國擴散化學武器』這具稻草人徹底紮實,軍備控制與裁軍署聯合了G務院裡那幫自命不凡的外交清流,強行遊說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成立了一個級別極高的『跨部門防擴散工作組』。

  G務院牽頭,軍備控制與裁軍署任秘書處,國防部、參謀長聯席會議、能源部,以及中情局全部被綁上了戰車。

  陸深在去年年中確實在例行公文里見過這個工作組的報備。

  那時候,正值老布大選最兇險的關頭,陸深全神貫注於金融與大選的基本盤,加上為了避嫌,他從來不主動過手針對東亞的微觀反擴散監控,只是冷眼旁觀。

  但他沒想到,這群官僚為了自己那張飯碗,居然能把事情做絕到這種地步!

  去年六月,工作組通過密決:啟動針對中伊海運航線的代號為『海角捕鯨』的專項情報搜集;

  到了年底,布希連任成功,G務院趁熱打鐵,直接將防擴散處升格為『全球防擴散中心』,由那個在對華問題上一貫以偏執著稱的戈登·科勒出任一把手,整個情報搜集網在短短兩個月內驟然收緊!


  ……

  但這還遠遠不是全部。

  陸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從抽屜里翻出一盒無過濾嘴的萬寶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白煙在昏暗的辦公室里瀰漫開來。

  「艾琳,」

  陸深彈了彈菸灰,

  「去把國會研究處關於九一年《化學與生物武器控制法案》的歷次修訂底稿,還有參議院外交關係委員會去年的閉門聽證記錄,全部給我調出來。」

  「是,親愛的長官。」

  不到二十分鐘,兩疊泛著油墨味的複印件擺在了陸深面前。

  看著那些白紙黑字上的投票記錄,陸深閉上眼,在心底發出了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

  體制。

  這就是所謂的現代代議制帝國的運轉閉環。

  在國會山的那座圓頂大廈里,那些來自中西部農業州和南方保守選區的老爺們,在失去蘇聯這個靶子之後,急需在選民面前樹立新的道德優越感。

  一九九一年,他們高票通過了《化生武器控制法》,賦予行政部門對涉嫌擴散的實體進行單邊長臂管轄的法律武器;

  一九九二年,為了在大選中搶奪眼球,幾個試圖挑戰布希連任的民主黨參議員,連續組織了九場關於'遠東極權與中東恐怖合流'的聽證會。

  他們指著白宮的新聞發言人破口大罵,罵布希內閣對東方軟弱,罵G務院的職業外交官是綏靖主義者。

  面對這種鋪天蓋地的政治構陷,白宮的官僚們能怎麼做?

  他們只能比國會更極端,比鷹派更強硬!

  他們必須用一次漂亮的,震動全世界的'海上執法',把一份沾滿鮮血的戰利品摔在國會山的聽證席上,告訴那幫只會叫喚的議員:LOOK,白宮沒有軟弱,我們正在公海上捍衛自由世界的秩序!

  而這場荒誕劇里最後的一塊拼圖,則是五角大樓和那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米國海軍。

  冷戰結束了,根子時代鼓吹的『六百艘戰艦宏圖』徹底成了無源之水。

  和平紅利的大刀首先砍向的就是造船廠和航母戰鬥群。

  太平洋艦隊在縮編,大西洋艦隊在封存退役護衛艦,第七艦隊的將軍們每天都在為了爭奪那點可憐的巡航燃料配額而跟五角大樓的文官們拍桌子。

  他們需要任務。

  他們需要向參議院軍事委員會證明,哪怕紅旗在巴倫支海沉沒了,美利堅合眾國的超級航母依然是這個藍色星球上不可或缺的終極警察!

  還有什麼比『在公海上攔截運送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前體的邪惡貨輪』更能體現海軍價值的舞台嗎?!

  既能在全世界的電視直播里大顯神威,又能順理成章地向國會索要明年的遠洋巡航預算!

  於是——

  參謀長聯席會議全票贊同,國防部積極推進,第七艦隊主動請纓,甚至連攔截的作戰計劃都早早擬定好了。

  ……

  陸深將菸頭摁滅在水晶菸灰缸里,菸頭在殘存的茶水裡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化作了一縷焦黑的殘渣。

  在幾十年後,在那片古老的土地上,無數熱血青年在網絡上把「銀河號事件」視作霸權主義處心積慮對初生巨龍進行的一次戰略試探,視作冷戰後兩個大國之間充滿深謀遠慮的宿命交鋒。

  可誰能想到,這起在後世掀起滔天駭浪,讓無數外交官在鏡頭前屈辱落淚的重大地緣事件……

  剝開那層神聖的『防擴散』外衣;

  剝開那些冠冕堂皇的國際法辭令;

  在它最核心最骯髒的內臟里……

  是華盛頓幾個面臨裁撤的二流官僚機構,為了保住自己的三室一廳與退休金;

  是幾百個面臨轉業的海軍軍官,為了給自己的軍艦多討要幾噸重油;

  是一群國會議員,為了在下個月的中期選舉里多騙幾張紅脖子的選票——

  大家坐在一起,心照不宣地合謀出來的一場……為了混口飯吃的下流鬧劇!

  帝國的傾軋,往往不是源於崇高的惡意,而是源於平庸之惡在龐大官僚機器上的冰冷迴響。


  他們不在乎那艘貨輪上的三十幾名普通中國船員會不會在烈日下渴死,不在乎那個遠在大洋彼岸的國家會承受怎樣的尊嚴凌遲。

  對於他們而言,那不過是一張報銷單,一次例行公事的聽證會,一份在履歷上增光添彩的『防擴散傑出貢獻獎』。

  「呵……」

  陸深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冷。

  他感到迷茫。

  是的,哪怕是兩世為人,手握全美最高情報特權的他,在這一刻,也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無力。

  他該怎麼做?

  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在今天下午把一份偽造的情報塞進資料庫,徹底推翻軍備控制與裁軍署那些漏洞百出的線報;

  他可以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財團遊說網絡,在國會山發動一場針對軍備控制與裁軍署濫用預算的全面審計,直接把那個叫戈登·科勒的蠢貨送進聯邦監獄;

  他甚至可以讓這艘名為「銀河號」的貨輪在駛出大連港之前,因為輪機故障或港務審查被迫滯留,從而徹底避開這片充滿惡意的風暴之海。

  他能做到。

  對於現在的陸深而言,抹掉這次屈辱,不過是翻動幾張紙片、讓胖子多跑一次腿的代價。

  可是……

  然後呢?

  陸深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防彈窗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間一片蒼茫混沌,白宮那座遙遠的穹頂在風雪裡若隱若現,像是一座漂浮在時間盡頭的幽靈孤島。

  那張年輕而冷峻的面龐倒映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眸深處,仿佛有兩團幽深的死火,在永恆的虛無中劇烈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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