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虎領命,朝左右使了個眼色。
兩個如狼似虎的快班衙役上前,一左一右將癱在床沿上的馬德忠架了起來。
這位一刻鐘前還趾高氣揚的稅監太監,此刻像一條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兩條腿軟塌塌地拖在地上,連站都站不住了。
他身上的中衣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貼在白胖的身子上,不住地打著擺子。
「拖出去。」秦虎大手一揮。
兩個衙役便這樣架著馬德忠,從悅來居二樓的樓梯上一級一級地往下拖。
馬德忠的腳尖磕在樓梯稜子上,每磕一下便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
那悶哼聲有氣無力,聽在耳中竟不似人聲。
大堂里,掌柜的和幾個夥計縮在櫃檯後頭,探出半個腦袋,眼睜睜看著那個昨日還跋扈得不可一世的太監被拖出門去。
掌柜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尚還紅腫的腮幫子,忽然覺得臉上那點火辣辣的疼,竟也沒那麼難受了。
悅來居外頭的街面上,早已聚滿了百姓。
秦虎帶著八名快班衙役押著馬德忠走在最前頭,許元亨領著其餘衙役走在後頭。
最前面兩個架著馬德忠的衙役走得又快又穩,馬德忠被他們拖著,雙腳在青石板街面上磕磕絆絆,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人群中忽然有人叫了一聲:「好!」
「打得好!」
「青天大老爺替咱們出了這口惡氣!」
「這狗閹貨也有今天!」
叫好聲、咒罵聲、拊掌聲混成一片。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擠在人群里,看著馬德忠被拖過來,忽然顫巍巍地從地上撿起一片爛菜葉,使出渾身力氣朝馬德忠擲了過去。
那菜葉子砸在馬德忠的臉上,他一動未動,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悶哼。
這一擲,像是給滿街百姓做了個示範。
緊接著,爛菜葉、碎土塊、臭雞蛋、餿泔水,雨點般朝馬德忠招呼過去。
「打死這狗閹貨!」
「這閹貨昨日多威風!今日怎麼威風不起來了?」
馬德忠被架著,從南大街拖到十字街口,又從十字街口拖到北門大街。
每經過一個街口,便有新的百姓加入圍觀的人群;每經過一家鋪面,便有掌柜的從門板後頭探出頭來,看清被拖著的正是昨日的那個太監頭子,便狠狠啐一口唾沫,然後轉身回去招呼左鄰右舍都來看。
馬德忠被拖到北門外官道上,秦虎一揮手,兩個衙役將他往地上一摜。
馬德忠癱在地上,身上中衣早被血和泥糊得不成樣子。
他勉強抬起頭,往城門方向望了一眼。
許元亨頭戴烏紗,身穿青色團領官袍,正率領闔衙衙役轉身回城。
馬德忠望著那個背影,看著他一步步走回城門,看著滿街百姓如潮水般恭恭敬敬地為他讓開道路,又如潮水般合攏來繼續唾罵自己。
就在這時,許元亨的腳步忽然微微一頓。
他側過身,朝秦虎招了招手。
秦虎快步上前,附耳過去。
許元亨低聲說了幾句話。
秦虎聽著,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雙眼猛地一亮。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浮起一抹冷厲的笑意,透著一股令人發寒的殺伐之氣。
他連連點頭,悶聲應道:「大老爺放心,卑職明白。」
許元亨末了又交代了一句。
這一句聲音更低,低得連近在咫尺的孫師爺都沒聽清。
秦虎聽清了。
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酣暢,幾分狠厲,還有幾分壓抑不住的期待。
「一個不留。」許元亨說完這句話,袍袖一拂,頭也不回地朝城內走去。
孫師爺跟在他身後,方才秦虎臉上的那股殺意他看得分明,心裡不由咯噔一聲。
「東翁,您方才跟秦班頭說了什麼?這馬德忠雖是惡奴,可畢竟是宮裡的人,若是鬧出人命……」
「孫先生放心。」許元亨腳步不停,「本官行事,自有分寸。」
孫師爺還想說什麼,可見許元亨面色冷峻,終究是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城門外頭,秦虎轉過身,大步朝馬德忠走去。
馬德忠癱在地上,見秦虎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又湊了過來,渾身一激靈,嘶聲叫道:
「你……你要做什麼?大老爺饒了咱家……」
秦虎蹲下身子,一隻大手捏住馬德忠的下巴,將他的臉掰向城門方向。
城門上,那面「滕縣」旗幡正被北風扯得獵獵作響。
夕陽斜照,將城樓和旗幡都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
「看清楚了。」秦虎厲聲道:
「那是滕縣。大老爺說了,打今兒起,你和你乾爹的人,再敢踏進這城門一步,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滾。」
說罷秦虎鬆開手,轉身回城了。
過了片刻,先前被攆出城的王保才帶著幾個稅丁,拉著一扇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破門板,跌跌撞撞地趕了過來。
他們七手八腳地將馬德忠抬上門板,又脫了兩件襖子披在馬德忠身上,一行人逃也似的朝兗州府城的方向奔去。
馬德忠趴在門板上,雙腿的斷骨處劇痛難忍。
門板每顛一下,那斷骨便在皮肉里錯動一分,疼得他渾身痙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強撐著抬起頭,往滕縣城牆望了最後一眼。
夕陽已沉到了城樓後頭,將整座城池都籠在一片暗影之中。
馬德忠瞪著那面旗幡,瞪了許久,嘴唇翕動,忽然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許元亨……咱家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滿心怨懟,恨意滔天。
那聲音悽厲萬分,便是他手下那些跋扈慣了的小太監聽了,也不由得脊背發涼。
只是話還沒說完,馬德忠又忍不住哀嚎了一聲。
因為門板忽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抬門板的稅丁一腳踩進了官道上的車轍坑裡,整個人往前一栽,門板險些脫手。
馬德忠被這一顛震得慘叫一聲,斷腿在門板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眼冒金星,險些又昏過去。
「廢物!廢物!」他嘶聲罵道,「抬穩些!咱家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稅丁們慌忙穩住門板,連連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