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幻沼澤上方永遠籠罩著一層氤氳的淡紫色霧氣,那是無數種致幻胞子混雜而成的天然瘴幕,隨著微弱的氣流緩緩蠕動,時而聚攏成傘蓋般的雲團,時而散開成縷縷絲線,纏繞在那些扭曲濕滑的巨樹之間。
地面幾乎沒有一塊乾爽的硬土,隨處是深不見底的泥潭,表面覆著厚厚的翠綠色苔蘚,看著像平整的草地,一腳踩上去卻能瞬間將人吞沒至腰際。
空氣中瀰漫著發酵般的甜膩氣息,混雜著腐殖質特有的酸味,以及偶爾從泥沼深處翻湧上來的臭氣。
用風王子的話說,這地方聞起來像「一鍋煮了三百年沒換水的蘑菇湯」。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綠色地獄之中,幾個全副武裝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攀附在一棵傾斜的巨型枯樹幹上,專注地採摘那些從樹皮裂縫中生長出來的螢光蘑菇。
這些蘑菇的傘蓋呈淡藍色,邊緣鑲著一圈銀白色的光帶,根莖細長如銀針。
每一株蘑菇的生長位置都極其刁鑽,或卡在樹洞深處,或藏在苔蘚與藤蔓交織的縫隙里,要想完整地將它們從宿主上剝離下來而不損傷傘帽和根部,需要極度的耐心與精細的手法。
為首的那人戴著一副厚實的防風護目鏡,鏡片內側附著防霧塗層,他半蹲在樹幹分叉處,右手捏著一把特製的小鏟,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沿著蘑菇根系的走向向下挖掘。
迷幻沼澤雖然危險,但是這也是一片寶地,如果你能夠做好防護手段,那麼基本上就可以從裡面走出來。
這裡可是生長了大量的珍稀材料,就比如剛剛這幾個人採集的蘑菇就是一種致幻劑的解藥,在虛空當中也可以賣得上高價。
站在後面負責放哨的那防護服上貼著七八枚不同顏色的小徽章,一看就是這一群人的負責人。
他一邊警惕地掃視四周霧氣翻湧的林隙,一邊用眼角餘光盯著前面幾人的挖取動作。 當他看到最左側那個年輕隊員手腕發力太猛,差點把一朵蘑菇的傘帽從根部扯裂時,他二話不說,抬腳就朝對方屁股踹了一腳,力氣不大但角度刁鑽,正好讓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蹌一步。
年輕隊員驚叫一聲連忙穩住身形,回頭滿臉委屈地看向隊長,後者壓著嗓門罵了一句:「媽的,都給我小心點!這玩意要是傷了傘帽跟根部,回去之後上面能把咱們的皮給扒下來,你們去想想去年那一組被罰得有多慘。」
採集者,這便是這群人的隸屬組織。
黑淵中層一個規模不大卻活得極為精明的小勢力,整個組織上下攏共幾千號人,比起那些動輒掌控數十座城池的龐然大物實在不值一提。
可就是這幾千人,硬是在黑淵的夾縫中站穩了腳跟。
他們的生存之道非常簡單:扮演中間商和原料供應商,與幾乎所有非敵對陣營的勢力建立合作關係,以低於市場行情的價格穩定供應各類沼澤藥材、礦物樣本和稀有生物素材。
作為回報,那些勢力會在必要時給予採集者庇護,無論是驅逐前來劫掠的流浪者,還是在特殊時期開放交易通道。
久而久之,採集者的名號在黑淵中層漸漸打了出來,只要對方不是混亂邪惡陣營的瘋子,也不是黑淵本土地盤意識極強的異族,通常都會賣幾分面子,至少不會主動為難這群採藥人。
被隊長踹了一腳的年輕隊員低聲嘟囔了幾句,一邊揉著屁股一邊繼續埋頭幹活。
隔著雙層密封防護服,他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像隔著水缸說話。
幹了好一陣,他終於忍不住抱怨道:「哎,老大,咱們就不能去一個好一點的地方嗎?天天穿著這鬼防護服在沼澤里蹲著采蘑菇,我感覺我自己都快變成蘑菇了。每一次回去,身上的那股味道三天都散不掉,跟茅坑裡撈出來的一樣。」
旁邊幾個隊友聞言憋著笑,肩頭一抖一抖的,又不敢出聲,怕擾亂了節奏。 隊長冷哼一聲,手上檢查背包綁帶的動作沒停,頭也不抬地懟了回去:「呵,你想去哪裡?是去荒野上跟那群流浪者搶飯吃,還是說你想去黑暗之徑門口站崗,就咱們這身板,隨便蹦出來一頭小怪都能把咱當點心吞了。告訴我,你想去哪?」
年輕隊員一聽這話立刻蔫了下去,趕忙低頭賠笑:「別介,隊長你就把我剛剛說出來的話當屁放了,我最愛蘑菇了,蘑菇就是我的最愛。這藍光菇長得真漂亮,比我媳婦的耳墜還好看——」
他越說越小聲,自覺離譜,乾脆閉嘴,專心把鏟子往樹縫深處探去。
流浪者作為一個橫跨整個黑淵的勢力,除了黑淵深層數量極少以外,中層跟淺層都有大量的流浪者存在。
這些流浪者就跟禿鷲一樣,哪裡有屍體哪裡就會有它們的存在,在任何地方都可謂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如果僅僅只是食腐也就罷了,黑淵本就殘酷,大家各憑本事吃飯,誰也不會多說什麼。
關鍵是流浪者一旦見到你露出弱相,那麼立馬就會轉換為強盜,將你洗劫乾淨。
私下裡隊長就曾跟手下說過:「那些就是一群傻逼,腦仁還沒沼澤里的泥鰍大,遲早有一天撞上硬茬子被一鍋端。」
好在今天的活計還算順遂,幾人在枯樹幹上陸陸續續採集了二十多朵品相完好的螢光菇,按照市價足以換回一筆不菲的補給了。
可就在大家準備轉移位置去下一片樹區碰碰運氣的時候,其中一名隊員的動作突然變得古怪了起來。
他原本蹲在樹梢的姿勢開始僵硬,鏟子從指間滑落掉進泥沼里,濺起一小片濁水,上半身抽搐了一下,隔著防護面罩可以看到他的眼球充血通紅。
不過其他幾人都背對著他,各自專注於眼前的蘑菇叢,加上防護服的隔音效果,誰也沒有聽到他那粗重而混亂的喘息。 這個傢伙一拳頭朝著旁邊的人砸了下去,好在防護服不單單只有隔絕致幻物質的能力,防禦力也非常的出眾,否則剛剛那一下估計就要給隔壁的隊員破瓢了。
「雅西?這傢伙怎麼了?」
「媽的,這傢伙中招了!」隊長一眼就認出了症狀,心中咯噔一下。
迷幻沼澤里的致幻物質品種繁多,大部分只會讓人陷入昏沉或幻覺,但少數區域存在一種狂暴孢子,一旦吸入,短短數秒內就會讓受害者的神志徹底崩潰,將所有活物視為敵人,攻擊欲望瘋狂飆升,直到體力耗盡或身體受到重度創傷才會停止。
雅西顯然是倒霉地碰上了這種最棘手的品種。
隊長不敢強行上前抱住對方,因為狂暴狀態下的個體完全不分敵我,貼身制伏的風險太高,他只能一邊往後撤退一邊大聲喊:「都散開!別讓他近身!」
隊員們慌亂地四下跳開,其中一人試圖從腰間抽出繩槍把雅西捆住,結果繩槍還沒舉起來就被雅西一腳踹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摔進泥潭裡。
就在幾人嘗試將雅西喚醒的時候,一道白光一閃而過。
原本還在瘋狂攻擊的雅西似乎陷入了虛脫,直接軟倒在了地上。
隊長愣了一秒,立刻反應過來有人出手相助。
他迅速環顧四周霧氣朦朧的林間,高聲喊道:「感謝朋友的幫助!我們是採集者,沒有惡意!」
他故意把「沒有惡意」四個字喊得又重又清晰,同時把雙手舉過頭頂攤開,展示自己身上沒有任何武器。 在黑淵這片地方,救命之恩固然可貴,但若是被誤會成流浪者設下的埋伏,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身後的幾個隊員也紛紛學著隊長的樣子,把工具擱在腳邊,退後兩步,以示順從。
過了約莫十幾個呼吸,林逸一行人從一棵巨型腐木的背面緩步繞了出來。
對方看了一眼林逸一行人的行頭,內心頓時響起了警鐘。
跟它們相比,林逸等人身上的防護非常的簡陋,近乎可以說沒有。
更讓隊長感到蹊蹺的是這個隊伍的構成。
一個羽族、一個惡魔族、一個牧師、外加一個穿著法袍但氣質吊兒郎當的施法者。
整個虛空但凡有點見識的人都知道,羽族和惡魔族之間的世仇綿延了無數年,兩邊見了面不出三句話就要動手,怎麼可能組隊同行還安然無恙地在一起?
隊長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到羽族和惡魔族同處一隊而沒打起來的奇景,這份震撼不亞於太陽從黑淵地底下鑽出來。
「感謝各位的幫助,不知道幾位大人如何稱呼。」
隊長的姿態立刻放得更低了,黑淵的生存法則教會他一個道理:看不透的人,永遠比看得透的可怕。
「叫我醫師就行。」林逸出言將話頭給接了下來。 風王子和赫蒂各自有顯著的種族特徵和身份標誌,曝光出去可能招惹不必要的麻煩,而「醫師」這個名號在黑淵還算中性,不會立刻關聯到任何大勢力,用來應付陌生場合最為合適。
其他幾人見狀都不開口,默認林逸作為隊伍的話事人與外界交流。
「你們這是在幹嘛?」林逸明知故問,目的是讓對方主動展開話題,以便更自然地獲取信息。
「迷幻沼澤這邊是不少藥劑材料的產源地,我們幾個是負責這一片區域的採集員,專門採集藍光菇、紫紋菌和少量更稀有的材料。大人們來到這裡是需要什麼材料嗎?如果是找東西,這片區域我們還算熟悉,說不定能幫上忙。」
林逸沒有急著回答,而是順著他的話問道:「這附近有什麼稀有材料嗎?」
他打算先掂量一下這個小隊的專業程度,看看他們是否真的熟悉迷幻沼澤的地形和資源分布。
如果對方足夠可靠,那麼穿過沼澤抵達失信者高地就能省去大量的試錯時間,畢竟莉莉斯那張地圖在沼澤區域畫得過於粗糙,只有幾條潦草的虛線,連方向標都模糊得讓人抓狂。
隊長一聽這話,眼神亮了亮,這是展示自身價值的好機會。
他略作沉吟,掰著手指數道:「稀有的材料其實不少,但要說最特別的,那必須是智心草和銀手果。這兩樣東西就算我們採集者幹了這麼多年,整個團隊加在一塊兒也總共只碰過十幾次。這一次出來運氣好,我們在南面一片朽木根部找到了兩株智心草,長勢極好,根須完整。」
智心草三個字剛一出口,赫蒂和風王子的視線齊刷刷落在對方手上。
這東西在虛空交易市場上的稀缺程度,他們再清楚不過。
智心草是煉製「破限藥劑」的核心材料之一,而破限藥劑的價值在於它能幫助修行者突破自身潛力的極限。 虛空那些卡在瓶頸期數年甚至數十年無法寸進的人,一旦服用了破限藥劑,便有機會撕開那層禁錮自身的無形屏障,向上躍升一個大階位。
然而突破過程兇險異常,稍有不慎就會將修煉者的生命本源震得支離破碎。
智心草的作用恰恰是在那種近乎毀滅性的能量亂流中,牢牢護住修行者的生命本源核心,使其不至於崩潰碎裂。
沒有智心草強行突破的人,十有七八非死即殘,活下來的也往往留下永久性的暗傷。
因此,但凡有點底蘊的勢力都會常年囤積智心草,可惜這東西的產地要麼是黑淵這種九死一生的險地,要麼被頂尖勢力圈起來獨占,市面上只要掛出一株智心草,用不了一個小時就會被搶拍走,價格時常飆到天文數字。
「沒想到迷幻沼澤這片臭水坑裡也產這個。」
「偶爾會產出一點。」
隊長看著手中的智心草內心都在滴血,但是他清楚這也是一次試探。
如果自己不拿出一些東西證明一下自己的身份,到時候不一定能跟林逸這夥人搭上關係。
「話說智心草是啥?」
風王子拍了一下額頭,低聲對莉莉斯說:「你姐平時到底怎麼教她的?」
赫蒂回了一句:「她姐教她打架,沒教她認草藥。」 林逸倒是不以為意,轉頭對莉莉斯簡單解釋了一句:「一種非常稀有的藥材,回去之後你可以跟你姐提一下這個事,她自然會明白該怎麼處理。」
莉莉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也不追問,又恢復了那副事不關己的神態。
「從這裡過去前往雷澤瀑布的話,大概還要走多久?」林逸根據地圖推算,迷幻沼澤的縱深比自己預估的更深,這幾天繞來繞去始終找不到明確的邊界線,若沒有準確指引,恐怕還要浪費時間。
隊長一聽「雷澤瀑布」四個字,心中大約有了底。
「幾位這是要去失信者高地?」採集者小隊的隊長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
「大人不必驚訝,這一片區域附近,稍微安全點兒的落腳點就只有失信者高地了,其他方向要麼是更深的死沼澤,要麼是黑淵本地怪物盤踞的巢穴。我們採集者在高地那兒設了一個分部,規模不大但設施還湊合,補給、休息、情報交換都能做。如果前輩不嫌棄,我可以親自帶路,這條路我走了不下百回,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
他說這話時底氣十足,看得出來他對這片區域的熟悉程度遠超任何地圖所能標註的範疇。
林逸側頭看了一眼赫蒂和風王子,兩人沒有說話,但都很輕微地點了點頭。
黑淵這種地方,一個熟門熟路的嚮導勝過十張精準的地圖,莉莉斯那張羊皮紙雖然珍貴,但沼澤區域的細節標註確實太過粗糙,只有幾條曲線和一行「注意致幻孢子」的小字,實際走起來全憑臨場判斷。
剛才林逸出手相助,除了救人之外,確實也有藉此搭上本地勢力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