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比想像中要窄得多,聖列斯側著身子才勉強擠進去,其他人跟著魚貫而入。
林逸走在隊伍最前面,剛踏進通道便聞到一股濃烈的乾燥腥氣,那是骨頭和塵土混合後被時間反覆蒸煮後留下的味道。
通道內壁是由粗糙的火山岩構成,表面布滿了爪痕和齒印,深的地方幾乎能塞進一隻成年人的拳頭。
有些爪痕的排列方式極其規整,像是某種慣用的抓握動作留下的,林逸伸手比了比,寬度和他前臂相當,這讓他腦海中自然浮現出黑龍用爪子將獵物屍體拖入通道的畫面。
腳下踩著的是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碎屑,混著碎裂的小骨片和風化的角質殘渣。
兩旁的角落裡堆積著大量骨骸,堆疊得層層疊疊,有的已經碎成了粉末,有的還勉強保持著完整的骨架輪廓。
其中一具形似大型鹿科動物的骨骼半埋在碎屑中,肋骨斷裂處參差不齊,斷面呈現蜂窩狀的細孔,這是長期暴露在風吹日曬下被反覆侵蝕的結果。
「從骨骼的風化程度來看,這裡至少被廢棄了十幾年。」赫蒂蹲下身,用指尖捻了一撮骨粉在指腹上搓了搓,骨質已經變得酥脆,輕輕一碾就化成細末,「而且堆積層之間有明顯的空白斷層,說明不是持續積累形成的,而是一段時間內集中丟棄,然後突然停止,之後就再也沒用過。」
風王子好奇地湊到一堆半埋在牆角碎屑里的骸骨前,用靴尖撥了撥,露出下面一截粗壯的大腿骨。
骨面呈暗褐色,表面密布著細密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的。
「這個是什麼生物的骨頭?這麼粗,比我的腰還壯。」風王子拿起腿骨往自己的腰上比劃了一下,發現這玩意比他要大多了。
聖列斯湊近看了兩眼,搖搖頭:「看不出來,這裡的東西碎得太利害了。不過我以前聽組織里的老前輩提過,說當年黑龍的棄骨場其實是整條龍脊山脈最危險的地方之一。那時候每到餵食時間,就會有黑龍拖著一整頭獵物飛到這裡,把吃剩的殘骸扔進通道里,有些獵物還沒完全死透,被扔進來之後還在裡面掙扎。再加上還有一些其他生物會偷偷鑽進來覓食,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咬斷脖子。」 「我認識的一個隊友,就是因為有一次在通道口附近採藥時不小心滑落了進來,摔斷了腿。他後來跟我說,他在裡面躺了兩天兩夜,附近全是骨頭和爬來爬去的東西,有一些他根本叫不上名字。好在黑龍那段時間剛好沒有往這邊丟東西,否則他早就被砸成肉餅了。」
「那後來呢?他活著出去了?」莉莉斯問。
「活著。組織里的人循著他留下的記號找過來的,整整三天之後才找到他。他出來的時候掉了二十多斤肉,整個人瘦了一圈,之後足足養了半年才恢復。不過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接龍脊山脈附近的活了,哪怕報酬開得再高也不去。」
聖列斯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收回去,顯然食慾不太旺盛。
風王子靠著牆坐下,仰頭望著通道頂部那些參差不齊的岩石稜角,忽然問:「話說回來,黑龍為什麼突然把這裡廢棄了?按理說這種天然形成的通道做棄骨場再合適不過,通風好、夠深、不容易被其他生物攪擾,它們沒有理由主動換地方。」
聖列斯撓了撓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組織里有人推測可能是黑龍群的數量發生了變化,或者上面那條主巢穴里換了頭領,新來的不習慣用這個地點。也有人說是因為有一次棄骨場裡鑽進了什麼東西,把前來丟屍體的黑龍給反殺了,之後黑龍們就不敢再用這裡了。」
「這裡有什麼東西能反殺黑龍?」赫蒂挑了挑眉。
「這個就是傳說了,沒人說得清楚。反正那個被殺的黑龍只剩半邊翅膀掛在通道口,血淋淋的晾了好幾天,之後黑龍群就直接把這條通道給封了一半,後來塌方又把剩下的口子堵住了,再後來就徹底沒人管了。」聖列斯指了指通道深處,「你們看前面那一段,頂上那些碎石就是後來塌下來的,要不是我們採集者有人偶然找到了一條側縫鑽進來,根本不會知道這裡面是通的。」
林逸順著聖列斯指的方向看去,通道在前方約二十米處有一個明顯的收窄,頂上墜下一大片灰褐色的岩塊,彼此交錯堆疊,像是被什麼力量從上方拍下來的。
但那些碎石的縫隙之間確實殘留著一條僅供一人彎腰通過的孔隙,孔隙內部隱隱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線,比通道里純粹的黑暗要亮上一兩分。
「走吧,先過了這段再說。」林逸收回目光,抬腿朝前走。
眾人在狹窄的碎石孔隙間依次穿過,風王子走在中間,時不時伸手摸一摸兩側的岩壁,指尖帶起一綹細碎的石屑。他低聲嘟囔著:「這地方用來埋伏倒是不錯,要是兩頭一堵,裡面的人連轉身都難。」 「所以你最好別烏鴉嘴。」赫蒂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穿過孔隙之後,通道重新寬敞起來,而且頂部的空間明顯比之前高了許多,林逸伸直手臂都夠不到頂。
這裡的空氣也更加乾燥,腳下的骨粉碎屑比入口那段稀疏了不少,露出下面平整的岩石基底。
地面偶爾能看到一些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什麼巨大的物體在地面上滑行過,深溝的邊緣光滑而圓潤,不是爪痕,更像是某種金屬反覆摩擦後留下的。
「那些是尾巴拖出來的。」聖列斯主動解釋,「黑龍將獵物拖進來的時候,尾巴會貼在地面保持平衡,久而久之就在石頭上磨出溝了。不過這些痕跡看上去也舊得很,跟外面的骨頭一樣,至少有十幾年以上沒人用了。」
風王子蹲下身,用指腹貼著一條拖痕的底部摸了一遍,然後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微皺:「奇怪的殘留氣息……不像龍族,反而像某種酸液類的東西蒸發後留下的。黑龍的胃酸也這麼強嗎?」
「比你想像得強得多。」莉莉斯難得開口接話,「我以前在黑淵淺層見過一頭成年黑龍啃食一頭鐵甲犀,整頭犀牛從皮到骨不到半個鐘頭就被消化完了,連牙都沒吐出來。不過那些殘骸上確實會沾著胃酸的味道,干透了之後會留下一股類似燒鹼的氣味。」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的嘶吼從通道外傳來,經過岩壁的折射後變得模糊而沉悶,但依然讓所有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聲音是從他們剛剛過來的方向傳來的,隔著層層岩石,聽不出具體距離,只能判斷出大體方位在龍脊山脈南側靠近雷澤瀑布的邊緣。
緊接著又是一聲嘶吼,比前一次更加高亢,帶著明顯的焦躁和憤怒。
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吼聲的間隔越來越短,音調也越來越高,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持續不斷地發出信號,而且明顯不止一頭。
「雷獸。」赫蒂立刻聽出了聲音的主人,她的臉色微變,「但數量不對。之前我們遇到的那兩頭雷獸,吼聲頻率比這個低,而且音色更粗。現在這些聲音裡面夾雜了好幾道更尖細的叫聲,像是……」 「像是更多的雷獸。」林逸替她把話說完。
他當機立斷,從空間背包里掏出一台巴掌大小的鍊金道具,這個道具外面看上去跟無人機非常的相似,因為在黑淵裡面高科技都會受到壓制,所以林逸特意買了一些鍊金道具方便偵查。
這東西價格不貴,功能也單一,沒有武器系統,只能傳輸畫面和聲音,但在這種場合下足夠用了。
林逸快速展開旋翼,開啟電源,將東西放在地面上。
幾秒之後旋翼發出細密的嗡鳴聲,機身平穩升起,從一處岩壁頂端的裂縫中鑽了出去。
他將操控面板攤開在膝蓋上,畫面同步傳輸過來,雖然因為信號經過多層岩壁折射而略有延遲,但依舊足夠清晰。
半空中,上百條黑龍已經全部升空。
密密麻麻的黑影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鋪展開來,翼尖彼此交錯,如同一面緩慢蠕動的黑色幕布遮住了大半個天空。
黑龍在空中盤旋列陣,偶爾有幾條俯衝下來貼著地面低掠而過,發出一連串短促尖銳的嘶鳴,那是警戒和警告的信號。
而龍脊山脈外圍靠近雷澤瀑布的邊境線一側,四十多頭雷獸齊刷刷地排列成一道弧線,將整條邊界線堵得嚴嚴實實。
它們的體型各有差異,大的肩高超過五米,小的也在兩米以上,整齊劃一地低伏著身體,頭頂的獨角上閃爍著或金黃或淡紫的電光,形成一片璀璨的光帶,在陰沉的天色下格外刺目。
領頭的是之前那兩頭成年雷獸,它們站在整列的最前方,體表鱗甲上的爪痕還在,其中一頭的側肋仍有一道未癒合的傷口,滲出暗紅色的血跡,但它的氣勢絲毫未減。 它正對著黑龍群的方向發出一聲接一聲低沉的咆哮,每一聲都伴隨著獨角上電光的驟然暴漲,像是在傳遞某種信息。
「它們在交涉。」赫蒂盯著畫面,聲音壓低,「雷獸不是完全沒腦子的生物,它們在沒有十足把握的情況下不會貿然開戰。現在這個陣勢,應該是那兩頭領頭的雷獸在向黑龍說明情況,它們的孩子被人帶走了,想進入龍脊山脈搜查。」
風王子湊過來看了看屏幕,挑了挑眉:「那黑龍答應了嗎?」
畫面中,一條體型明顯比其他同族大出一圈的黑龍從空中緩緩下降,落在邊境線前方一塊凸起的岩石上。
它的鱗甲呈深墨綠色,在光線下泛著一層冷冽的金屬光澤,頭頂的犄角向外撇開,比普通黑龍更為粗壯,顯然是這個龍巢的領袖。
它對著地面的雷獸群發出一陣低沉綿長的嘶鳴,聲音寬厚而渾厚,帶著明顯的壓迫性。
地面上的雷獸群在這聲嘶鳴之後出現了短暫的騷動,幾頭體型較小的雷獸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但領頭的兩頭成年雷獸沒有退縮,反而朝前又踏了一步,獨角上的電光驟然明亮了一倍,那股強硬的態度幾乎要溢出屏幕。
「黑龍拒絕了。」赫蒂低聲翻譯著雙方的肢體語言和音調變化,「它說龍脊山脈是黑龍的領地,任何外來者未經允許踏入一步都視為入侵,讓雷獸離開。而且它還說……雷獸群這麼大陣仗集結在邊境線,本身就是挑釁行為,如果再不退去,黑龍群會視為主動宣戰。」
畫面中,領頭的黑龍嘶鳴聲越來越急促,翅膀張開到一半又收攏,尾巴來回甩動,發出啪啪的抽打地面的聲響。
這些全是龍族的警告動作,每一個姿態都在重複一個意思,趕緊離開。
但雷獸沒有退。
領頭的雷獸昂起頭顱,對著龍巢首領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獨角上一道刺眼的金黃色電弧迸射出去,擦著龍巢首領的肩側掠過,在地面上炸出一個直徑兩米多的淺坑。 電光濺起的碎石打在四周的黑龍身上,激起一片憤怒的嘶鳴。
「好了,徹底談崩了。」風王子雙手一拍,咧嘴笑起來,那笑容裡帶著某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促狹,「不過吧,我覺得它們吵得還不夠凶。咱們要不要幫幫忙?讓火……哦不對,讓雷再燒旺一點?」
赫蒂和莉莉斯同時轉頭看向他,兩雙眼睛裡都帶著「你這傢伙又想幹什麼」的警惕。
風王子已經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通道出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們在這等著,我去去就回。」
「你瘋了?」赫蒂一把拽住他的袍角,「外面全是黑龍和雷獸,你一個人摸上去,被發現了一瞬間就能把你撕成碎片。」
「放心,我自有分寸。」風王子扯回袍角,手上已經給自己加持了一道清風術,青色的氣流環繞周身,將他的體溫、氣味和腳步聲壓到了最低。
他回頭朝幾人眨了眨眼,「而且我又不是去打架,就是去給兩邊添點料。打架嘛,總要有個由頭才打得痛快,對吧?」
不等其他人再阻攔,他已經貓著腰鑽出了通道側面的一個狹小出口。
那個出口剛好位於一處背風的凹陷岩壁中,上方有一塊凸出的岩架遮擋,從空中幾乎看不到這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