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等了很久。」
林夜盯著手心裡那顆冒藍光的菱形晶體，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活的。
從三百萬台機甲殘骸里榨出來的玩意兒，居然是活的。
他下意識想把這東西扔進解析爐里先拆了再說，但手指頭剛動，晶體內部的藍光突然暗了下去，投射在地上的文字也跟著消失。
像是累了。
又像是在等。
「……」
林夜攥著晶體站了幾秒，最終沒有動手。
不是他心善，是這玩意的品質連繫統都標了問號。萬一暴力拆解引發什麼連鎖反應，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城裡那些剛撿回來的命可經不住再炸一輪。
「哈德良。」
「在！」老管家腿還軟著，但精神頭倒是很足。
「找個空間封印盒把這東西裝了，鎖進核心實驗室最底層。鑰匙給我，誰都不許碰。」
「遵命！」
林夜把晶體塞進哈德良手裡，腦子已經在飛速轉別的事了。
活著再說。活著才有功夫研究新玩具。
現在擺在面前的爛攤子，比這顆晶體急十萬倍。
「零號，外面情況怎麼樣了？」
零號三根觸手同時舉起三塊數據面板，上面的數字紅得扎眼。
「大當家！城外難民聚集點在過去六小時內暴增了兩百多萬人口！現在還往上漲！咱們的糧食儲備撐不了三天！」
林夜：「……兩百萬？」
「準確說是兩百三十七萬。維克的蟲潮把奧術聯邦腹地啃了個精光，連帶周圍三個小型公國也跟著完蛋了。逃出來的人往哪跑？整塊大陸就咱們這兒沒被格式化。」
林夜揉了揉眉心。
贏是贏了。
代價就是——全天下無家可歸的人，全朝他涌過來了。
五百萬張嘴等著吃飯。
換個正常的領主早就把城門焊死了。
但林夜不是正常領主。
「零號，擬一份通告。」
「啊？寫啥？」
「就寫——」林夜從王座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龍隕之地即日起開放邊境，接納一切因機械天災流離失所的難民。」
零號的防風鏡往上彈了彈：「真開？」
「開。」
「可是大當家，咱們糧食——」
「有條件。」
林夜抬起一根手指。
「進了我的門，就按我的規矩來。王座律法高於一切。不服的，門口左轉出去，外面蟲子管夠。」
零號觸手一頓，隨即飛快地在面板上刷寫了起來。
通告發出去不到半天，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塊大陸。
剩餘的六國政府已經名存實亡。教廷自顧不暇。深淵領主跑得比兔子還快。
龍隕之地——這個半年前還被所有人當成「魔窟」的地方，成了全世界最後一塊沒被金屬蟲啃過的淨土。
——三天後。龍隕之地，西境邊關。
莉娜站在新搭建的臨時哨塔頂端，往下看。
她的瞳孔縮了縮。
從哨塔到天際線盡頭，密麻麻全是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類、半精靈、獸人混血、矮人工匠……什麼種族都有。
五百萬。
這個數字在通告裡只是冷冰的幾筆，但當它變成實際畫面的時候，視覺衝擊強得讓人頭皮發麻。
難民的隊伍從地平線的一端排到另一端，連綿幾十公里都看不到尾巴。
有的人推著破車，有的人背著孩子，有的人什麼都沒有，光著腳踩在碎石地上，腳底磨出了血。
沒人說話。
幾百萬人的遷徙隊伍，安靜得可怕。
莉娜轉頭看向身旁。
巴頓帶著五百名牛頭人重裝步兵，在邊境關卡列出了三排防線。
「你確定不需要再加人手？」巴頓扛著戰斧，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放心，「五百萬……大當家是不是瘋了？」
莉娜沒理他。
她從哨塔上縱身躍下，牧師袍在風中獵作響，背後那對一黑一白的翅膀緩緩展開。
落地。
她面前的空地上，十二根三米高的黑曜石碑已經按照她的圖紙排列完畢。
暮光聖碑。
她花了三天三夜，把林夜賞的源質全砸了進去。十二座聖碑呈環形分布，覆蓋了整條入境通道。
「打開第一道閘門。」莉娜的聲音平穩。
巴頓揮了下手，牛頭人將沉重的金屬閘門推開。
第一批難民湧入通道。
他們的表情很複雜。有恐懼，有麻木，有僥倖，有懷疑。
當他們走過第一根暮光聖碑時——
紫金色的光從碑體中湧出，像水流一樣覆蓋在每一個路過的人身上。
有人驚叫，有人縮了下脖子。
但很快，那些佝僂的脊背挺直了。磨破的傷口在癒合。發炎的傷口在退熱。甚至有幾個半死不活被人抬著的重傷員，在經過第三根聖碑時自己翻身坐了起來。
「這是什麼？」
「痛沒了……傷好了！」
「是魔法？！」
更大的變化在他們察覺不到的層面發生。
暮光聖碑在治癒肉體的同時，一道極其微弱的信仰烙印悄然烙進了每一個通過者的靈魂迴路。
不疼。無感知。甚至不會對日常生活產生任何影響。
但從這一刻起，這些人就進了莉娜的網絡。
巴頓站在旁邊看了會兒，嘴角抽了抽。
「我說莉娜，你這套路……跟養雞場流水線似的。」
莉娜頭都沒回：「雞場還得花飼料錢。我這個免費還送治療，良心買賣。」
巴頓：「……」
他決定閉嘴。
難民的通過速度越來越快。十二根聖碑同時運轉，每分鐘能處理上千人。
但隊伍實在太長了。莉娜估算了一下，至少要連續運轉七十二小時才能全部處理完。
第十七個小時。
莉娜正在跟哈德良對接糧食調配的事，聖碑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嗡鳴。
所有聖碑的紫金色光芒同時變成了血紅色。
「怎麼了？」巴頓瞬間抄起戰斧。
莉娜的左眼碧綠右眼暗紫，兩個瞳孔同時收緊。
聖碑的能量掃描機制——她親手設計的，能識別靈魂迴路中任何異常的波動。
此刻，十二根聖碑鎖定了難民隊伍中四十三個位置。
那些「人」表面看起來和普通難民沒有任何區別。衣衫襤褸，滿面塵土，甚至演得出恐懼和疲憊。
但他們的靈魂迴路是空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密麻麻的機械邏輯代碼。
間諜。
維克留下的後手。
四十三個機械間諜混在五百萬難民中間，每一個體內都裝著足以炸平半條街的微型動力爐。
被鎖定的瞬間，這些「人」同時行動了。
離莉娜最近的那個「難民」的胸口突然亮起紅光，臉皮裂開露出下面的金屬骨架。
它張開嘴——
「審判。」
莉娜抬起右手，連法杖都沒拿。
暗紫色的光從她掌心噴涌而出，比紅光快了零點三秒。
那道光不是攻擊性的。
它鑽進了機械間諜的腦殼裡。
間諜的紅光愣了一下。
然後——熄了。
它站在原地，金屬骨架上的關節發出幾聲咔噠聲響，像是電腦強制重啟。
三秒後。
那個機械間諜緩緩轉過身，面對身後驚恐的難民群眾，用生硬但清晰的聲音開口：
「請保持隊形。前方通道暢通。不要擁擠。注意腳下。」
巴頓的戰斧差點掉了。
「你把它……改成導航了？」
莉娜面無表情地動了動手指，暗紫色的光繼續擴散，朝著其餘四十二個被鎖定的目標蔓延過去。
十五秒。
四十三個本該自爆的機械間諜，全部被暮光審判強行覆寫了底層邏輯。
它們現在的職能是：引導難民有序通行、搬運傷員、分發飲水。
「廢物利用。」莉娜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扔了怪可惜的。」
巴頓張了張嘴，把「你可真他媽狠」這句話咽了回去。
——第七十二小時。
最後一批難民通過了暮光聖碑。
莉娜靠在聖碑上，三天沒合眼，臉色蒼白得嚇人，但精神亢奮到了極點。
因為她的系統面板上，信仰網絡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
87萬。
91萬。
96萬。
99萬——
【叮！】
【信仰網絡總人數突破1,000,000！】
【量變引發質變——宿主'莉娜·晨曦'靈魂容量極限突破！】
【等級提升：Lv.52→Lv.65！】
莉娜整個人身體一僵。
那種感覺無法形容。
「嘭！」
她背後原本那一對黑白翅膀炸碎了。
巴頓本能地擋在她面前，以為出了什麼意外。
但下一秒——
兩對嶄新的翅膀從莉娜背後破空而出。
不再是虛幻的能量投影。
實質化的暮光凝聚成四翼，左側兩翼純白如雪，右側兩翼漆黑如淵，四翼展開足有六米。
系統面板刷新：
【莉娜·晨曦】
【職業：暮光聖女→異端教宗】
【等級：Lv.65】
【新增能力：神跡降臨·大範圍信仰增幅/淨化/詛咒】
莉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拳頭。
嘴角揚起來。
「……還行。」
——同一時刻。王座之都，核心大殿。
林夜正歪在椅子上翻看戰後重建的進度報告，突然渾身一震。
一股暖流從靈魂深處翻湧上來。
不對——是洪流。
百萬信徒匯聚的法則算力化作實質性的銀色光河，順著信仰連結灌入他的王座核心空間。
那些在三百萬機甲自爆衝擊中撕裂的空間內壁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
那些糾纏不清、互相排斥的多重權柄迴路之間，也因為海量算力的介入而暫時停止了內耗。
靈魂創傷——好了。
徹底好了。
林夜長出一口氣，往椅背上一癱。
「舒服。」
系統提示音適時響起：
【靈魂裂痕修復完畢。權柄迴路暫時穩定。】
【提示：當前穩定狀態依賴信仰算力持續供給，非永久性修復。建議宿主儘快獲取「邏輯」或「算力」類權柄進行根治。】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麼催。」林夜翻了個白眼。
他拉出通訊水晶，接通了莉娜。
「聽說你升了？」
水晶那頭，莉娜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疲憊和得意：「托您的福，主宰大人。」
「別貧。說正事。」林夜坐直了身子，「從今天起，領地內政和信仰管理全權交給你。預算上限不設。人手不夠找哈德良要。」
莉娜沉默了兩秒。
「……您確定？」
「廢話。我沒空管那些雞毛蒜皮的破事了。」
「遵命。」
通訊切斷。
林夜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靈魂創傷修好了，信仰算力在持續供給，體內的權柄暫時消停了。
窗口期。
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但至少現在，他有餘裕去做一件拖了很久的事。
林夜走出大殿，沿著台階一路往下。
穿過地下一層的武器庫，二層的源質儲藏室，三層的鍊金實驗室——
一直走到最底層。
核心實驗室。
厚達兩米的合金門在他面前緩緩滑開。
空曠的實驗室正中央，一個空間封印盒靜擺在操作台上。
林夜走過去，伸手打開封印盒。
那顆菱形晶體安靜靜地躺在減震凹槽里，內部的冰藍色光脈規律跳動著。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