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壤,到手。
楚嵐把玉盒往袖兜一塞。
腦中閃過梁洛離開時的神情,那副「你不收我就急」的架勢。
她嘴角微勾。
梁洛這人,夠意思。
說好五成,硬塞六成過來。
多那一成,話也說得敞亮,「還你玉元丹的利息。」
利息?
放屁。
那枚玉元丹,她還人情罷了,梁洛平日對她多有照拂,她沒想過要梁洛還。
出來混,今日你拉我一把,來日或許就是救命的交情。
這道理,她上輩子拿命悟透。
不曾想,梁洛將贈丹一事,牢牢記在心頭。
這世道,人心如鐵,利字當頭。
人敬你一尺,你還人一丈,話說得輕巧,真能做到者,掰指細數,也不過寥寥幾人。
回到靈微堂旁楚府,日頭毒辣,似潑火。
立秋已過,秋老虎卻瘋了一般,曬得地上冒油。
楚嵐入屋,褪去外衫,裡頭一襲短打窄袖勁裝。
袖管利落擼至肘彎,露兩條白生生的胳膊,如新出水的藕段。
抄起鋤頭,出屋便動土。
嬌貴?她楚嵐字典里沒這兩字。
湯府三年,劈柴餵豬掏糞坑,哪樣髒活沒碰過?
如今在黑龍會混個中層,日子清閒,可骨子裡那股糙勁兒,半分沒磨掉。
鋤草,翻土,松泥。
幾鋤頭下去,汗珠子砸進土裡,撲簌簌,一個響沒有。
楚嵐手底利索,腳上也不拖泥帶水,這架勢,隨便拉個老農來瞧,也得豎拇指。
手上忙,腦子更沒閒著。
靈壤撒進去,到底種什麼?
回靈草?不成。
那東西比烏龜爬得慢,三年才收一茬,等不起。
血玉參?東西倒是好東西,但得搭架子,麻煩透頂。
九節菖蒲?
一年兩熟,藥效不差,賣銀子能回本,自己用也划算。
正盤算著,眼角餘光掃過石桌上敞開那玉盒。
動作一頓。
就這麼一小盒土,能用五十年?
梁洛告訴說,靈壤是天地靈性之物凝出來的。
撒進花盆,露天擺著,種啥都能給你長一窩,靈性續五十年。
但想給這破土續命,得餵凶獸肉。
餵得越多,活得越久。
媽的,跟養個祖宗沒兩樣。
而且凶獸肉貴啊。
自己去獵?那得拿命換。
拿凶獸肉餵靈壤,不是大族,誰捨得?
不如自己吃了,當補藥。
所以小門小戶得了靈壤,大多不管它,撐個百年靈性就算了。
咚!咚!咚!
楚嵐正想著事,門外突然三聲敲門響。
不緊不慢。
「誰?」
她吼一嗓子,手上泥巴也懶得擦,直接去開門。
門扉啟處,她愣怔當場。
門外兀自立一青年,二十出頭,濃眉大眼,著一襲天宇派長袍,腰懸長劍,模樣倒是人模狗樣,甚為體面。
來者何人?天宇派弟子,李雲帆是也。
楚嵐與他打過照面,幾面而已,論熟稔,無從談起。
她斜倚門框,滿目狐疑,啟唇道:「這位少俠,見召何事?」
李雲帆本備好一肚子言語,孰料目光觸及楚嵐那一瞬,腹中稿紙盡數化作飛灰。
眼前這女子,短打勁裝裹身,面上半點脂粉也無,然則膚若凝脂、眸含秋水,姿容之盛,堪稱絕世獨立。
更有一副清冷氣韻,教人不敢逼視,偏又挪不開眼。
「楚姑娘。」李雲帆拱手一揖,笑語中略帶靦然,「唐突造訪,實在慚愧。」
楚嵐往那門框上一靠,眼珠子從上到下,把他這麼一掃。
「有話直說,別拐彎兒。」
「在下……」
那李雲帆抱拳拱手,倒也不藏著掖著,「想請楚姑娘指點一二,上回大比,見姑娘劍法精妙,那對劍道的琢磨,簡直是刻進骨頭裡的,在下也是耍劍的,這些日子瓶頸卡得,那叫一個難受,所以……」
「打住!」
楚嵐把手一抬,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沒空!」
不是她冷血,她是真沒空吶!
那靈壤還沒下土,靈微堂加上黑市,一堆破事兒摞著,誰有那閒工夫,給人當那不要錢的師傅?
「找別人去,別來煩我。」
話說完,這手就要去掩那兩扇門板。
李雲帆急了。
找別人?那些都是糙漢子,哪有美女養眼。
他往前跨一步:「楚姑娘,在下願意用寶物換你指……」
話到半截,突然卡住。
鼻子抽動。
眼神變了。
楚嵐順著他的目光掃過去。
好傢夥。
這小子兩眼珠子越過她肩膀,直直釘在院中石桌上。
石桌上,一隻玉盒敞著。
操。
楚嵐心裡咯噔一下。
這崽兒,屬狗的?
「靈壤?」
李雲帆聲音都變噠,又趕緊壓下去,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楚嵐眯起眼睛,不講話。
心裡頭已經在算帳,面前這小逼崽子敢動歪心思,她就先下手為強。
李雲帆深吸一口氣,像在做么子天大決定,聲音壓得死死的:「楚姑娘,靈壤這個東西……你打算啷個搞?」
「關你屁事。」
「種靈藥?」
「關你屁……」
「如果我說,」李雲帆往前一步,「靈壤還有另一個用法呢?」
楚嵐關門的動作停下來。
她盯著李雲帆的眼睛,對方目光清澈,不像耍花樣。
「說。」
「讓我進門,我就說。」
「不說拉倒。」
楚嵐又要關門。
李雲帆急了,他按住門框,手背青筋繃起來:「別別別!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楚嵐垂眼,瞅瞅他按在門框上的手,再瞅瞅那張快冒煙的臉。
沉默三秒。
手從門板上拿開了。
「給你三句話,說清楚。」
李雲帆咽口唾沫,語速飛快:「靈壤種靈藥,那是大宗門玩法,細水長流,傳宗接代,可個人得了這東西,最好用法不是種藥……」
「是種人。」
氣氛一凝。
楚嵐表情肉眼可見古怪起來。
「種……人?」
她一字一頓,懷疑自己耳朵借給隔壁老王用了。
李雲帆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那反應速度堪比被誣陷看本子的宅男:「別想岔了別想岔了!是把靈壤混和靈藥熬成膏,然後把人當種子一樣裹進去,讓身體把靈壤裡頭的靈性物質一次性吸乾淨!」
楚嵐沒吭聲。
李雲帆越說越快,生怕被趕出去:「這法子是有點浪費,但見效快,不比你直接吃靈丹差。靈壤是什麼?天地靈性凝出來的寶貝。你種地里,等靈藥長出來再煉丹,中間得損耗多少?還不如直接往身上招呼。」
楚嵐靠在門框上,一手抱胸,一手捏著下巴。
腦子裡轉得飛快。
前世的記憶翻上來……
火山泥面膜。海藻面膜。死海泥漿浴。
小時候看電視,見那些女人把黑乎乎的東西糊一臉,她還罵過一句有病。
後來才知道,那叫礦物泥,清潔毛孔,吸附油脂,美容養顏。
靈壤?
不就是高配版死海泥。
把靈壤當面膜糊全身……
腦中閃過那些女人一臉泥巴的滑稽樣,她噗嗤笑出聲。
李雲帆心裡發毛:「楚姑娘?」
「沒事,接著說。」
「就……這些了。」李雲帆撓頭,「靈壤配靈藥的方子我記著,你要的話,我寫給你。」
楚嵐上下掃他三秒。
身子讓開。
「進來。」
李雲帆長出一口氣,差點沒給她跪下磕一個。
楚嵐這府邸的待客堂不大,好在不髒。
她給李雲帆倒了杯茶。
陳茶,前任房主留下的,鬼知道放了多久。
換新茶?懶得折騰,有個意思就行。
「你見識還挺廣。」茶杯推過去,語氣軟了那麼一丟丟,但那股子利落勁兒還在。
李雲帆雙手捧杯,抿一口。
苦,還帶股霉味兒。
他皺皺眉,硬是咽下去,臉上寫滿「禮貌但難受」。
「天宇派藏書閣翻到的,一位長老偶然搞來的方子,知道的人不多。主要是靈壤太少,大多攥在大宗大族手裡,外頭流出來的沒幾份。」
他頓了頓,補一句:「兩種用法,沒高下之分,看個人怎麼選,大宗門要長久底蘊,拿來種藥。你這種散修……」
楚嵐抬眼看他。
李雲帆苦笑:「個人得了,今天不知明天事,與其拖幾十年,不如一口氣砸成實力,活下來,才有未來。」
這話直直扎進楚嵐心裡。
她往椅上一坐,手指摩挲下巴。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句話:活下來,才有未來。
她現在什麼身份?
黑龍會執事。
風光嗎?風光。
危險嗎?操,危險得要命。
這位置看著光鮮,底下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人做夢都想把她拽下來。
武者世界,拳頭大就是道理,刀子快就是規矩。
你弱一分,人就欺你三分。你退一步,人就進十步。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細水長流?
去他媽的細水長流。
人都死了,留座靈藥園,好給棺材添彩?
「方子能給我看看嗎?」
李雲帆想一想,從袖兜掏出一張泛黃紙,鋪桌上,又解下腰間筆囊,蘸墨,一筆一划寫起來。
他寫得慢,但字很潦草,跟人一樣,看著就不老實。
楚嵐湊過去看。
「九曲靈參、玉髓液、朱果、赤血藤……」
越看,眉頭越皺。
這些東西,貴是貴,但湊一湊還能弄到。
關鍵是最後一句……「將靈壤與諸藥熬煉成膏,遍塗周身,引靈入體,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李雲帆寫完最後一字,吹了吹墨,雙手遞過來:「楚姑娘,這就是我能拿出的誠意。」
楚嵐接過去,從頭到尾又看一遍。
心裡那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開了。
靈壤是機緣。
但知道怎麼用,才是造化。
寶貝給你,不會用,跟給猴子塞一箱偉哥有什麼區別?
她把方子折好,往袖裡一塞,抬頭時,嘴角勾一絲笑。
不濃。
但夠讓李雲帆眼睛一亮。
「李少俠。」楚嵐語氣仍是不咸不淡,「你不是要探討劍法?」
李雲帆騰地彈起來,椅子差點翻倒。
「是!」
楚嵐站起身,朝後院走。
「跟上,別耽誤老子時間。」
李雲帆忙不迭追上去,步子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