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無極站在四攤殘屍旁邊。
沒表情。
「叫陸老來。」
一士兵領命離開。
半個時辰後,一個乾瘦老頭來了,提箱子。
他是老仵作,名叫陸恆。
陸恆蹲下去,戴上獸皮手套,撥了撥那些地上殘屍。
林間很腥。
風不動的時候,腥味就自己走動。
陸恆停了手。
枯瘦的指節在血污里撥開最後一塊碎肉,捏出半指厚的斷裂玉牌。
上面那個「霍」字被血浸透了,筆畫卻還認得清。
「霍家的。」他把東西托在掌心,沒遞,就那麼攤著。
風無極取過來。
銀白甲冑的指套上沾了暗紅,他把玉牌翻了一面,又翻回來。
「霍家。」
兩個字,每個都咬得很輕。
張偉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朝耳根的方向挪了半寸,又收回去。
那半寸里藏著的東西,張偉看懂了。
張偉的下頜骨動了動,唇啟了半縫,最終抿成一條線。
風無極看了張偉一眼。
「霍家的人跑這兒來幹什麼?提前聞著味兒了?想先一步清理獸禍,給我們一個驚喜?」
張偉嗓子眼兒動了一下。
他知道的內情比風無極多,正因為知道,才更覺得這件事不能深究。
但風無極不在乎。
千總高堂隆壓得住張偉,壓不住他風無極。
說實話,高堂隆來了他也不一定給面子。
況且死的是燕長空的人。
這好事兒上哪兒找去。
「燕參將那邊,勞煩張兄知會一聲。」風無極把腰牌揣進懷裡,「不送了啊張兄,路滑,慢走。」
張偉拱了拱手,轉身帶著手下兵卒走了。
步子不慢,手下跟著也快,沒一會兒身影就給樹葉子遮沒了。
風無極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從林縫裡消失。
嘴角動了動,幅度不大,算笑也不算笑。
他招了招手,兩個親衛湊過來。
「叫楚嵐和張雲來。」
……
楚嵐到的時候,風無極正蹲在地上,拿了根樹枝在地皮上劃拉。
劃的什麼,看不大清。
她頭上戴著碟形盔,身上是戎裝,手裡舉著一串烤肉,正啃著。
張雲跟在後頭,步子不快不慢,手裡也是一串烤肉,啃得專心。
那四具殘屍就攤在不遠處,他倆經過的時候掃了一眼,沒停。
誰也沒規定看見屍體就不能吃東西。
剛才發現了那幾具屍體,看也就看了,總盯著不放,那不成毛病了嗎。
左右閒著,今天殺的那些凶獸也不能白殺,楚嵐跟張雲就起了火,烤上了。
肉不錯,火候也還行。
「大人。」兩個人嚼著肉,含混地喊了一聲。
風無極把樹枝扔了,「這屍體身份確認了,霍家的人。」
張雲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楚嵐也停了一瞬,然後兩個人繼續嚼。
「張雲,你去明川城霍宅,問問霍征怎麼回事,楚嵐,跟我回軍營,看高堂隆什麼表情。」
張雲咽下最後一口,樹枝隨手一丟,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沒問為什麼。
楚嵐沒走,她把手裡的串肉樹枝翻了個面,看了看上面還剩的兩塊肉,猶豫了半秒,一口擼掉。
風無極看著張雲的背影。
他就喜歡這種。
你扔出去一句話,他接住就走了,不多逼逼。
……
明川新城,清祟衛駐地。
兩個時辰後,張雲回來了。
靴底沾著干泥,甲葉上掛著半片碎葉,臉上汗道子還沒幹透。
「霍征不見了,昨晚帶人出的城,到現在沒回來,霍家亂成粥了,稠得攪不動。」
風無極按著刀站起來,指尖搭在刀鐔上,沒用力,刀鞘跟著身子一起立直。
「走,帶兵,圍了霍宅。」
……
三十名清祟衛精銳,前後門各十五個,甲冑鋥亮,腰刀齊整,往門檻兩邊一站,霍家的朱漆大門襯著這些純黑的甲葉子,倒顯得門太紅了。
霍家人從裡頭湧出來。
有披著外衫的中年男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光著腳跑出來的丫鬟。
臉上的表情像剛被人潑了一盆冷水,還沒反應過來該凍成什麼樣。
管家老丁從人堆里擠出來,青布長衫,袖子挽了一截,露出枯瘦的腕子,步子邁得不大,走一步,身子晃一下。
「大、大人……」老丁的嘴唇哆嗦著,「這是何意?」
「霍征呢?」
「老爺昨日出了城,到這會子還沒……」
「我知道他出了城。」
風無極截住了話頭,「出城做什麼?去了哪裡?帶了多少人?」
老管家的額上滲出了汗,亮晶晶的一層。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喉嚨里滾過幾個含糊的音節,終究沒湊成一句整話。
風無極正要喊人進去翻,後頭馬蹄子響了。
高堂隆來了。
千總的甲片子,四品的派頭,往下一跳,先拿眼珠子掃了一圈霍家門口那些清祟衛。
眉頭一擰,擰出個川字。
「風把總,你這是唱哪出?」
「查案子。」風無極抱了抱拳,「城外頭鬧獸禍,傷了老百姓,我琢磨著,怕是跟霍家脫不了干係。」
高堂隆沒吭聲。
兩口氣的工夫。
「這事兒,到這兒了。」
「高千總……」
「我說了。」高堂隆把聲音往下摁了摁,「此事到這兒了,霍家的事,燕大人拿了去,不是你碰得了的,收隊!這是令!」
官大一級,能把人壓彎腰。
大兩級,能把人碾進泥里,連骨頭渣子都不帶翻上來的。
風無極盯著高堂隆。
片刻後,刀進了鞘。
「明白了。」
他明白,燕長空在保霍家,說穿了,是保自己。
收隊。
楚嵐和張雲跟在身後。
營帳里三個人坐下,悶。
「這事管不了。」楚嵐說,「獸禍的源頭,跟燕長空脫不了干係,高堂隆替他擋著,整個清祟衛,能動燕長空的,只有周都司。」
風無極點頭。
「上報蕭莫楊、周楓,等消息。」
楚嵐嗯了一聲,忽然想起來:「燕長空的人帶話了,說會給咱們爭軍功。」
風無極笑了。
涼颼颼的那種。
「扇一巴掌,塞顆棗,這活兒他幹得挺溜。」
風無極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繼續開口,轉移話題道:「嘿,我聽說楚管隊手下有個謝長昭,打架是個好樣的,窩在軍庫里簡直是糟蹋材料,我想把他弄過來。」
楚嵐嘴一撇:「風把總,你要是能把他撬走,我算你有本事,那小子死了心要跟我混,我都趕不走。」
風無極「嘖」了一聲,不說了,但那眼神兒明明白白寫著:媽的,可惜了。
……
參將府。
後花園那破池塘邊兒上。
燕長空正往水裡頭扔食兒。
手裡的魚食一顆顆落下去,紅的白的錦鯉擠作一團,水面上像開了鍋。
高堂隆立在三步外,背微微弓著。
「風無極撤了,霍家那邊,暫且無事。」
燕長空「嗯」了一聲,又撒了一把。
魚更瘋了。
「說正事。」
高堂隆深吸一口氣。
「凶獸身上讓人查出名堂了,人工養的,不是野路子,那手藝,散修玩不轉,另外,屬下讓人搜了山,估摸著山里還藏著一隻百衲屍傀。」
他頓了頓。
「霍征那三個人,就是它宰的,傷口能對上。」
燕長空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幾秒,他把手裡剩下的魚食嘩啦全倒進池塘,拍了兩下手。
碎屑落下去,魚又瘋了一輪。
「知道了。」
高堂隆候了幾息,上前半步,「霍家那邊……怎麼個說法?」
燕長空轉過身來。
那雙眼睛平靜,底下卻沉著刀。
「你去抓那隻百衲屍傀,要完整的,能動的。」
「至於霍家……」
他頓了頓。
「霍征死了,霍家還有能用的人,就接著用。要只剩一幫廢物,那就清乾淨,我不養閒人。」
高堂隆心裡一緊,面上沒露出來。
「明白。」
他跟了燕長空不少年頭了。
這位參將的路數,他清楚,有用的時候,金山銀山堆給你;沒用了,一腳踢開都不帶多看一眼的。
官場從來就是這麼個規矩。
冷歸冷。
頭一回見的時候,他後背也發涼。
如今嘛。
見怪不怪了。
……
三天後。
高堂隆把霍征的死說成了「剿匪殉職」,事兒就這麼蓋過去了。
霍家老太爺,兒子沒了,差點沒心肌梗塞。
白髮人送黑髮人嘛。
他把在明川的子弟全叫了回來,萬靈府的霍宅大門一關,守孝,不出門了。
明川城的霍家,就這麼完蛋了。
楚嵐和張雲站在街角,看著那扇關緊的霍宅門。
楚嵐說了句:「跑得快有啥用,不跌跟頭才算贏。」
張雲點了下頭。
倆人悶了一會兒。
張雲忽然說:「那個周都司,咋屁都不放一個?」
楚嵐皺了皺眉。
她也想不通。
周楓,清祟衛的二號人物,手裡攥著實權的主兒,連燕長空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
這麼大的事兒,他愣是不吭聲,跟死了似的。
「那孫子肯定憋著壞呢。」楚嵐慢慢說道,「咱看不懂,是因為咱他媽還在坑裡蹲著,人家在房頂上站著。」
張雲沒再問了。
……
明川城外九十里。
深山,沼澤地。
臭,水汽黏糊糊裹著空氣,爛葉子堆了一層又一層。
月光從樹縫漏下來,照著這片空地。
空地中央,站著東西。
三顆頭的百衲屍傀。
只有中間那顆人頭,睜著眼。
那顆頭顱扭曲著,五官擰在一起,猙獰無比,卻偏偏還看得出霍征的影子。
黑袍老者立在屍傀面前。
枯瘦的手指按上霍征的頭頂。
「有意思。」
聲音從喉嚨深處刮出來,沙啞,刺耳。
但底下壓著一絲興奮,壓不住的那一絲。
這頭是他新安上去的,按規矩,人死如燈滅,霍征被殺那一刻,意識就該散了,碎成渣,什麼也不剩。
可這個人不認命。
死了都不認。
頭顱被砍下來,血液流幹了,那股子「要活」的勁還死死盤在骨縫裡。
它不但自己活著,還壓過了屍傀原本那具用碎肉爛魂拼湊出來的殘次品。
兩股魂魄,擠在同一具殼子裡,誰也不讓誰。
爭奪。
撕咬。
這具屍體,快成戰場了。
「好苗子。」
黑霧從老者掌心湧出來,濃的,稠的,它們鑽進了屍傀的腦袋。
屍傀開始抖,不是那種被風吹的抖,是從骨頭裡往外炸的抖。
霍征的那顆頭,張開了嘴。
聲音不是人聲,是某種被撕裂的東西在喉嚨里掙扎。
眼眶裡淌下來的不是淚,是血,紅的,稠的,順著扭曲的臉往下爬。
另外兩顆頭也在動,眼皮在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急著要出來。
老者把真氣擰大了。
「丟掉你那身臭皮囊。」他說,聲音很穩,但那股興奮已經快壓不住了,「長生不死在等你,這是你的命,接住它。」
黑霧漫上去,把屍傀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
嘶吼聲從霧裡鑽出來,不像是從嗓子眼裡發出的,更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一聲接一聲。
半個時辰。
林子裡的鳥早就飛光了,連蟲子都不敢叫。
方圓幾里地,只剩下那團蠕動著的黑霧,和霧裡那具不肯安息的軀殼。
半個時辰後,聲音斷了。
乾淨得像是被人一刀切了喉嚨。
黑霧緩緩收攏,一寸一寸地縮回老者的掌心。
最後一絲霧氣從他指縫間消失的時候,屍傀站在原地,露了出來。
霍征的那顆頭顱,睜開了眼。
沒有瘋狂。
沒有混沌。
那雙眼睛裡裝著的,只是悲傷,只是不甘。
像一個人站在廢墟上,看著自己被燒毀的家,看著被埋進土裡的親人,他知道一切都沒了,卻連哭都哭不出聲。
那眼神太沉了。
沉到連站都站不穩,卻還在站著。
黑袍老者樂了,嘴角一咧,笑了。
「跪。」
屍傀站著沒動。
霍征那點殘存的意識還在較勁呢,身子抖成篩糠,膝蓋彎下去一半,又硬生生給掰直了。
老者哼了一聲,五指一抓。
黑霧竄出來,變成四根看不見的繩子,往屍傀胳膊腿上一纏,使勁兒往下摁。
撲通。
膝蓋砸進泥地里,髒水濺了一褲腿。
那顆頭徹底垂下去了。
眼睛裡的悲傷還在,但像被人抽走了底層的火,只剩下一個空殼。
霍征沒了,不是死了,是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老者的工具。
黑袍老者拍了拍屍傀的肩膀。
力道不大,像在檢查一件剛出廠的樣品。
「還行吧,沒到滿分,不過,湊合著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