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盤腿坐床上,開著危機直感盯了足足一炷香。
乾乾淨淨。
別說紅危,連根白危的毛都沒有。
她叼著人參根嚼兩下,呸一聲把渣子吐到牆角。
「成,白操心了。」
說實在的,嚴淞一下冒出來,她心裡總懸著塊石頭。
可轉念一想,那廝再有本事,這案子也破不了。
不是小瞧他。
這世道就這樣,沒監控,沒DNA,沒指紋對比庫,連個像樣的屍檢都做不出來。
你讓刑部郎中拿什麼破案?
掐指一算?
那是道士的活兒,不歸刑部管。
再說了,彭偉死得乾乾淨淨,現場連根多餘頭髮絲都沒留下。
這種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案子,擱前世那科技發達的年月都破不了,擱當下?
她嗤一聲。
能查出來就見鬼了。
念頭一落地,渾身都鬆快了。
要說她心也是真大,前腳還在琢磨人命關天的事,後腳被子往身上一裹,跟條懶蛇般縮進去。
閉眼凝神,靈力在經脈里走一個大周天,暖洋洋的舒泰從丹田漫到四肢百骸,腦袋一歪,沉沉睡過去。
這覺睡得格外踏實,連夢都沒做一個。
……
三日後,燕長空邁步走進刑部設在清祟衛的那處營房,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門。
原本還算寬敞的公房,此刻堆成了一座紙山。
案卷、冊子、零散宣紙,還有幾本明顯從私宅搜出來的帳冊,一層摞一層,壘得比人還高。
幾個書吏埋首其間,眼珠子紅成兔子眼,一看就不止熬了一天。
嚴淞站在屋子最裡頭,手裡翻著一本起了毛邊的冊子,正對著另一摞文書逐行比對。
身上官袍皺巴巴,領口鬆了兩顆扣子沒顧上系,下巴冒一層青茬,嘴唇乾得起皮。
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不是紅,是亮,熬過了頭反而精神的那種亮。
燕長空這輩子見過不少瘋子。
瘋成嚴淞這樣的,頭一回。
這位爺把彭偉府上書房的東西全搬空了。
不止書房,連臥房裡但凡帶字的,哪怕壓在枕頭底下的一張紙條,也全搜羅了來。
搬運那天,他燕長空可是看著彭府管家攔在門口哭天喊地,說大人屍骨未寒你們就來抄家,還有沒有王法。
嚴淞面不改色,掏出一份刑部公文。
「這不算抄家。」
「這叫借閱。」
借閱。
借到一張紙片都不剩。
燕長空繞過一堆半人高的卷宗,好不容易擠到嚴淞跟前。
「嚴大人,你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在這開紙鋪子。」
嚴淞抬頭看他一眼,寒暄全省了,直接丟過來一句話。
「彭偉為什麼會認識北平王?」
燕長空一愣。
這問題來得太突然,燕長空甚至沒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
北平王這三個字,在羅國朝堂上屬於那種大家心知肚明、但誰也不會主動提起的存在。
這位老王爺是開國功臣,但要說清楚他的事,得往前朝倒。
一開始,北平王可不是羅國這邊的。
他是前朝沅國皇帝的親二叔,當年沅國還在的時候,這位爺坐鎮幽州,手握重兵,號稱沅國軍神。
北境外族聽見他的名號,都得繞道走。
後來羅朝起兵伐沅,一路勢如破竹,打到幽州城下。
所有人都以為要打一場硬仗,幽州城高池深,守軍精銳,真要死磕,羅朝的牙都能崩掉幾顆。
結果北平王站城頭上看了一會,回頭跟手下說了一句話。
「沅國氣數盡了,開城門吧。」
他就這麼降了。
不是被打服的,是自己把帳算明白了。
幽州完整無缺交到羅朝手裡,連帶著麾下那支沒半點戰損的精兵。
羅國皇帝大喜過望,當場許了世襲罔替的爵位,繼續鎮守幽州,一切待遇照舊。
一晃,百餘年。
北平王是羅國的外姓王,但百年來,幾乎從不涉足朝政。
朝中風吹草動,他一概不聞不問,朝堂勢力更迭,他不摻和。
但他的分量就擺在那裡。
手握重兵,坐鎮幽州,名義上尊著朝廷,實際只聽調不聽宣。
朝廷政令到了幽州地界,得先問問北平王府的意思才好使。
說他是割據一方的軍閥,一點不誇張。
這麼一位爺,跟彭偉能扯上什麼關係?
燕長空回過神來,斟酌著答:
「彭偉之前跟我提過一嘴,說在外遊歷的時候偶然遇到北平王,老王爺賞識他的才能,就舉薦他做了清祟衛千總。」
「偶然遇到?」
嚴淞重複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笑意,讓燕長空後脊樑直發涼。
「嚴某查過了。」
嚴淞把手裡的冊子翻到某一頁,手指點著上面的記載。
「彭偉中武舉旋即獲授實職,武舉出身授千總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一天沒在軍中歷練過,直接就給了實缺,多少人熬一輩子都熬不到這一步。」
他放下冊子,又拿起另一份文書。
「更稀奇的,是舉薦他的人。」
「北平王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當今聖上登基那年,此後老王爺閉門不出,連朝廷派去幽州宣旨的欽差都見不著他的面,活脫脫一塊活化石。」
「這麼一位與世隔絕的老王爺,怎麼就能在遊歷途中偶遇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
嚴淞把文書往桌上一丟。
「莫非彭偉遊歷到幽州王府後花園裡去了?」
燕長空張了張嘴,又閉上。
嚴淞繼續說:「嚴某翻遍彭偉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履歷卷宗,清白到什麼程度?清白到一個污點都找不出來,問題恰恰就在這裡。」
「彭氏一族與北平王府沒有任何關聯,拐十八道彎都扯不上,老王爺憑什麼賞識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就因為彭偉長得順眼?」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或者說,這份履曆本身就白得過於刻意了?」
燕長空心中一跳。
「嚴大人是懷疑……殺彭偉的人,跟北平王府有關?」
他沒敢把話說透,有些事,說透了就是禍。
嚴淞沒正面答,只緩緩點頭:「只是猜測。」
他轉過身,望向那堆成小山的卷宗,語氣像自言自語。
「街頭偶發的兇案,最難查,兇手隨便捅一刀就跑,沒預謀,沒利害關係,查破天也查不出頭緒,但殺彭偉不一樣。」
「四重境武者,不是街上哪個潑皮殺得了的,兇手必是高手,而且有備而來。」
「有預謀,就一定有利益關係,誰得利誰下手,亘古不變的鐵律,嚴某原本以為,這案子多半牽扯彭家內部爭鬥,爭家產、爭繼承權、爭族中話語權,無非這幾樣。」
「可翻出來的線索,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他拍拍手邊那摞文書,苦笑一聲。
「案子真正的源頭,不在彭家。」
「在北平王府。」
燕長空沉默了。
嚴淞也沉默了。
兩個人站在紙山之間,誰都沒說話,空氣里那股霉紙味,越發重了。
過了好一會兒,嚴淞才長長嘆了口氣。
「難,難,難哪。」
連說了三個難字。
梘州彭氏已經是塊燙手山芋,再加一個北平王府,他嚴淞一個刑部郎中,品級說高不高說低不低。
但夾在這兩股大勢力中間,就跟兩塊磨盤中間夾顆豆子般,稍微使點勁就能被碾得渣都不剩。
案子不是不能破。
是不敢破。
刑部查案,首先考慮的不是是非曲直,而是朝局穩定。
涉及官員的案子,說到底是工具,不是目的。
這三個難字,燕長空聽出了七八層意思,他什麼都沒說,只跟著嘆了口氣。
嚴淞收拾起情緒,重新俯身去理那些散亂的文書。
正這時,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一名清祟衛士兵小跑進來,單膝跪地。
「稟大人,門外有人求見。」
嚴淞頭也沒抬:「誰?」
「來人自稱司天台的方士。」
嚴淞手一頓。
那本還沒合上的卷宗,就那麼懸在半空。
他和燕長空對視一眼,兩人眼中同時閃過驚疑。
司天台的人?
什麼鬼,他們來湊什麼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