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城外的官道上,清祟衛的人天不亮就動了。
黃沙鋪路,淨水灑街,二十個黑甲士卒分列兩旁,腰掛橫刀,站得筆直。
排場很大,燕長空知道這不是給自己準備的。
他站在路邊,他身旁的周楓難得沒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換了一身半新青色官服,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燕長空笑著開口,「周大人,今日倒是難得,見你一起出來迎接人。」
周楓看他一眼,沒搭話。
燕長空也不在意。
他這人就這點好,熱臉貼冷屁股的事從來不往心裡去。
何況周楓那張臉,對誰都一個德行,不是專門針對他。
兩人就這麼站著,等了約莫一炷香功夫。
官道盡頭揚起塵土。
先是馬蹄聲,齊整劃一,一聽就是練過的。
跟著,一隊白衣騎從冒出來,當頭八匹白馬,馬上騎從清一色白衣白袍,腰間佩劍,劍鞘鑲金嵌玉。
燕長空眯起眼。
等那隊人走近,他才看清那八個侍從的臉,一個個塗脂抹粉,眉毛修得又細又長,嘴唇上還抹口脂。
燕長空愣住。
他上過戰場,見過死人成山,見過血流成河,什麼場面沒經歷過?
這場面還真沒經歷過。
八個男人,塗脂抹粉,穿得跟娘們似的,騎在馬上還扭腰。
離遠看不真切,近了才發現,個個都捏著蘭花指。
燕長空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幽州那邊傳過來的話,說北平王府的小公爺喜好風雅,身邊伺候的都是雅人。
當時他還想,雅人好,總比粗鄙武夫強。
現在他明白了。
這雅,雅得有點跑偏。
他餘光掃了眼周楓,這位周大人眼皮都沒抬。
仿佛走過來的不是八個塗脂抹粉的男人,是八根木頭樁子。
而八個白衣侍從中間,簇擁著一個年輕公子。
正是小公爺令尊。
燕長空打量一眼。
令尊確實生得好皮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月白錦袍,腰系玉帶,頭上簪一支白玉簪。
整個人往那一站,就是一幅畫。
可惜這幅畫,周圍裱了一層脂粉。
燕長空心裡已經轉了好幾個念頭。
幽州那邊把這位小公爺吹上了天。
一歲念句,三歲作詩,神童降世,文曲下凡,傳得有鼻子有眼。
燕長空見過不少天才,十個裡頭九個是吹出來的。
剩下那個,也不見得是真貨。
一歲念句?
一歲娃娃連話都說不利索,念哪門子句。
怕是當爹的聽岔了,把尿床的哭聲當成了吟詩。
他心裡這樣想,臉上卻堆起笑。
令尊翻身下馬,動作倒是利索,跟身邊那群塗脂抹粉的貨色不一樣。
他朝燕長空走過來,笑容溫和,拱手道:「燕大人,久仰了。」
燕長空忙回禮:「小公爺客氣,燕某就是個替朝廷跑腿的粗人,當不得久仰二字。」
令尊笑道:「燕大人謙虛,我家高祖提過,四皇子手下有位燕長空將軍,膽大心細,將來必成大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燕長空心裡咯噔一下。
北平王誇過他?
他腰杆不自覺地挺直幾分,臉上笑容也多了一分真心。
這話不管是真是假,從小公爺嘴裡說出來,就是真的。
北平王府的人認識他燕長空,傳出去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老王爺過譽了,過譽了。」燕長空連連擺手,語氣熱絡許多。
「小公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不如先進城歇息?」
令尊點點頭,目光轉向一旁。
周楓始終沉默。
「這位是周楓周大人吧?」令尊拱手,「久聞周大人大名,明川賴周大人才有今日安穩,令尊佩服。」
周楓終於開口。
「不敢當。」
三個字,客氣,冷淡。
令尊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楓又說:「軍務繁忙,恕不能奉陪,告辭。」
說完轉身就走,頭都沒回。
八個白衣侍從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翹著蘭花指捂住嘴,硬是把驚呼給捂了回去。
燕長空心裡樂開了花。
周楓啊周楓,就你這脾氣,要不是背後有聖上撐著,早死八百回了,今天又把小公爺得罪了,以後看你怎麼倒霉。
嘴上卻說:「小公爺莫怪,周大人就這脾氣,對誰都這樣,明川這地方窮山惡水,待久了,難免出幾個刁民。」
令尊收回目光,笑道:「無妨,周大人是真性情,令尊佩服。」
燕長空瞥他一眼。
話說得客氣,笑容也溫和。
但那一瞬間,眼底閃過的冷意,燕長空捕捉到了。
心裡有了計較。
令尊空降明川,就是來爭司貿校尉的位子。
這位子本該是楚嵐的,楚嵐是周楓下屬。
周楓辛辛苦苦把人栽培起來,眼看要摘果子,半路殺出個令尊,一把搶走。
換誰誰不惱?
周楓今天這態度,已經算客氣的了。
燕長空想到這一層,臉上笑容更真誠了。
他巴不得令尊跟周楓結怨。
最好鬧得不可開交,鬧到北平王府那邊去,然後北平王發力,把周楓這尊大佛搬回天宇派,繼續當他的長老去。
到那時候,明川城就是他燕長空說了算。
令尊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只是笑,不點破。
兩人並肩往城裡走,一個笑得熱情,一個笑得溫和,像多年未見的老基友。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笑容底下藏著多少算計。
……
三日後,比試之期。
楚嵐起得早。
內院樹下練劍,劍光清冷,驚落幾片葉。
一套劍法使完,額角微汗。
收劍入鞘,氣息平穩,出了內院。
外院四個徒弟已經起了。
鐵錘妹子在灶房幫老蕭頭忙活,肉粥香氣飄滿院子。
「師父,吃飯了。」
楚嵐走過去,接過鐵錘遞來的粥碗。
肉粥濃稠,米粒都化了,肉末細碎,撒一把蔥花,聞著就開胃。
她吃得不快不慢。
鐵錘、謝長昭四個圍坐一圈,呼嚕呼嚕喝粥,誰也不說話。
楚嵐立的規矩,她不開口,吃飯時就不准閒聊,有事吃完再說。
一碗粥下肚,楚嵐起身。
「我出門了,午飯晚飯都不必等。」
老蕭頭抬起臉:「主子,比試的事兒……」
楚嵐看他一眼。
老蕭頭把話連同一口粥咽回肚子,低頭繼續扒飯。
楚嵐出門,往將軍府方向去。
半路,一道人影從巷口轉出來。
蕭莫楊。
一身深藍勁裝,精神抖擻,眉宇間全是自信。
楚嵐停步,看著他。
蕭莫楊拱手,笑得矜持,「楚哥兒,早。」
楚嵐點頭,沒說話。
蕭莫楊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又移開。
一身勁裝,顯出幾分英氣,腰身收得緊,勾出些許曲線,只是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像戴了張面具。
要是多笑笑就好了。
「楚哥兒準備得如何?」蕭莫楊問。
楚嵐淡淡道:「還行。」
兩個字,不多不少。
蕭莫楊笑笑,不在意。
他這幾日煉化了那枚四品靈丹,實力提了一成有餘。
一成,聽著不多,對他們這個層次的人來說,足夠定勝負。
更何況,對手是令尊。
一個剛四重境初期的王府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