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大狗在跑。
巷子窄,牆皮潮,腳下石板濕滑。
腳步聲砸上去,急,重,一聲追一聲。
身後有火。
上百號士兵,火把擠滿了巷口。
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拉長了又壓短。
吆喝混著腳步,鐵甲葉片嘩啦嘩啦響,全攪在一塊。
中計了。
楚嵐,那個女人。
她壓根沒想讓他跑。
冷大狗牙都快咬碎了,腮幫子繃得死緊,腦子裡全是楚嵐那副慢悠悠說話的德行,還有當時坑自己丹藥時的從容。
對方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在把他往死路上逼。
冷大狗恨,恨得牙根發酸,腮幫子繃得生疼。
這叫什麼事?
他冷大狗好歹是南蠻冷氏的金牌打手,街上橫著走的人物,哪個見了不喊聲狗爺?
今晚倒好,被追得跟條野狗一樣,鞋都跑丟了一隻。
但他沒空恨了。
後頭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把巷子口照得通紅一片。
跑,只能跑。
冷大狗猛地一擰身,右腳光著踩在青石板上,「啪嘰」一記脆響,人已經竄進了旁邊那條黑黢黢的暗巷。
然後他釘住了。
巷子另一頭站著個人。
秦松。
斬首大刀杵在地上,刀身上的血還沒幹,順著刀尖一滴一滴往下砸,地上已經砸出幾個暗紅色的小坑。
這人呼吸都不帶亂的,五重境的修為往那一站,如同一座山。
冷大狗眼皮子一跳。
五重境打三重境巔峰,爹打兒子都沒這麼順手。
然後他看見了楚嵐。
那女人從秦松背後探出半個腦袋,沖他眨眨眼,一臉「好巧啊你也在這兒」的德行。
冷大狗的懼意瞬間蒸發了。
只剩恨,燒得滾燙。
「楚嵐!」
聲音從冷大狗嗓子眼裡擠出來,啞,厲,擰著一股狠勁。
對秦松的恐懼也好,對五重境的畏懼也罷,全被這兩個字碾成了渣。
楚嵐沒開口,甚至連根手指頭都沒動。
冷大狗不裝了。
衣服嗤啦一聲崩成布條,血肉開始往外鼓,一轉眼就躥到了一丈高。
暗紅色肉芽從皮底下拱出來,扭著、纏著、鼓著,肉瘤子一個接一個往外冒,上面爬滿青黑血管。
五官全被擠到一邊,嘴咧到耳根子底下,牙尖七長八短往外支棱。
這玩意兒,正是血蓮教鎮場子的邪術,玄牝解形化生大法。
冷大狗嗷一嗓子就向楚嵐撲了上去。
地面咔嚓裂了兩道縫,拳風裹著腥臭撲面砸過來。
秦鬆動了。
斬首刀橫斬,刀氣破空。
但慢了。
冷大狗太快,拳頭已經砸出去,直奔那道纖細人影。
楚嵐橫劍。
格擋。
拳劍相交,她借力後飄,衣袖翻飛,落地已在三丈外。
冷大狗一擊得手,仰頭嘶嚎,聲音刺得人牙酸。
冷大狗以為自己打中了。
以為自己占了上風。
但秦松的刀也到了。
刀氣縱橫。
巷弄兩側牆壁齊刷刷裂開,切口平整,磚石碎了一地,灰塵騰起來。
冷大狗回身,肉芽凝盾。
一刀,盾裂。
兩刀,肉芽崩。
三刀……
冷大狗左臂飛出去,落地還在抽。
一刻鐘不到,怪物趴了。
秦松把冷大狗摁在地上,手指扣住脈門,真氣往裡一送,經脈全封死。
冷大狗想咬舌頭,下巴直接給卸了。
想死?晚了。
秦松站起身,幾步走到楚嵐跟前。
楚嵐正拍袖子上的灰,輕飄飄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無妨,沒事。」楚嵐搖頭。
秦松看她,眼底多了層東西。
敬佩,運籌帷幄,算無遺策。
他嘴動了動,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
楚嵐朝冷大狗走過去,兩個士兵已經把人按跪在地上。
此時冷大因為下巴脫了臼,口水混著血沫順著嘴角往下淌,但那雙眼珠子還能轉。
惡狠狠釘在楚嵐身上。
眼神要是能殺人,楚嵐這會兒已經死了十回不止。
楚嵐就那麼看著他,眼皮都不帶眨的。
「我要是你,早自己了斷了,你們冷氏的都這麼怕死?」
冷大狗瞳孔猛地一縮。
這話扎進去了,比秦松那三刀都疼。
他喉嚨里嗬嗬作響,但下巴卸了說不出話。
他本來能死得挺體面,毒丹就嵌在牙根里,一咬破,當場咽氣,乾淨利落。
可那一秒,他猶豫了。
就那麼一瞬。
秦松已經到了,脈門一封,想死都來不及了。
冷大狗直接炸了,嗓子眼裡滾出一串悶吼,整個人猛地掙起來,兩個兵差點摁不住他。他唾沫混著血點子甩了一地。
秦松抬腳就踹,冷大狗腦袋磕在石板路上,咚的一聲,悶得發沉。
秦松一擺手:「帶走。」
倆兵把冷大狗一拎,拖出巷子,人影很快沒了。
楚嵐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消失。
她之前放冷大狗一馬,當然是故意的。
因為秦松之前提過一嘴,想抓活的,她記心裡了。
於是順手送個人情。
還一筆帳。
納蘭萱那顆天珠魂丹的情分,總算能勾掉一截了。
她轉過身,拍拍袖子,往都司府那邊走。
跟周楓匯報時,她省了江顏和蘇民那截。
周楓還是點了頭:「幹得漂亮。」
楚嵐到家已過寅時,天邊泛白。
……
兩日後,楚嵐得到消息。
蘇民在扁豆嶺搭了間草廬,他妻子埋在那兒,往後日子,他打算守著。
燃血禁術的代價擺在那兒。
最多活三年。
興許更短。
而蘇民壓根不在乎。
守著一座墳,一間草廬,把日子過成倒計時,對別人來說是荒涼,對他而言,是善終。
而秦松也把冷大狗押回蠻國去了。
南蠻冷氏在明川埋的暗樁,被一鍋端,團滅。
一個沒跑掉。
……
楚嵐一個人坐屋裡。
桌上擱著兩杯茶。
一杯紅茶,還冒著熱氣。
另一杯自製奶茶,奶蓋厚實。
她抻了個懶腰,骨頭咔吧響了一聲。
「總算消停了。」
話音剛落。
這時系統面板彈出來,生怕她多喘一口氣。
【恭喜達成成就:養魚大戶。】
【成就點數+50。】
【當前進度:60/100。】
【系統評語:被蠻國大祭司關門弟子青睞有加,巴拉巴拉一通彩虹屁,阿巴阿巴……】
她盯著那行「阿巴阿巴」,嘴角抽了一下。
楚嵐轉而盯著第一行字。
蠻國大祭司,關門弟子,青睞有加。
她眯眼。
誰啊?
男的?
喝口茶,指節在桌面敲了兩下。
秦松。
還用想?肯定是他。
回去指定跟那大祭司關門弟子吹了。
說她多俊,多能打。
讓人家上了心。
楚嵐按著眉心,牙縫裡擠出倆字。
麻煩。
……
與此同時,蠻國皇城那邊。
樹神神殿裡,大祭司一張老臉褶子堆著褶子。
這會兒正盯著納蘭萱看。
目光如刀。
「天珠魂丹,你給了一個羅國女子?」
納蘭萱腦袋垂著,嘴唇翕動。
腦子裡翻了幾個來回,愣是一個字倒不出來。
怎麼說呢?樹神大人可是交代過,轉世這事,爛肚子裡都不能吐半個音。
她硬把話咽回去,腮幫子都繃緊了。
對面老嫗倒不急,拐杖篤篤點地,慢慢踱了兩步。
乾癟的嘴角扯開一道縫,不緊不慢笑了一下。
「不過不打緊,老身有辦法。」
納蘭萱心裡咯噔一下,您這笑咋看著這麼瘮得慌呢。
大祭司不緊不慢往下說,「派人把人綁回來就成,丟爐子裡煉個七七四十九天,天珠魂丹的藥力自然就回來了。」
空氣靜了一拍。
納蘭萱臉唰地白了,猛地抬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不是,老太婆你剛說啥?綁誰?煉誰?
那可是樹神大人轉世!您這是嫌命長還是嫌樹神脾氣好?
老嫗還笑眯眯瞧著她,那表情明擺著:咋了,有啥問題嗎?
納蘭萱深吸一口氣。
完了,師父不像在開玩笑,自己好歹是樹神座下頭號馬仔,得做點什麼,保護樹神。
情急之下,話直接衝出口:「徒兒已經是她的人了。」
老嫗眉頭一皺。
納蘭萱牙一咬。
豁出去了。
「我心悅她,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過了。」
神殿裡,空氣像被凍住了。
大祭司那張褶子臉僵在那裡,連眼珠子都不轉了。
火把的光在牆上晃了晃,影子跳了一下又定住。
沒人說話。
那沉默壓得人耳膜發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