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夥蠻國商隊馬車軲轆碾過明川城石板,一路顛得哐當響。
城門兵接過文書,嘩啦一翻,撩眼皮瞅了眼車轅上的蠻子。
蠻子齜牙,白得晃眼。
老熟人了。
城門兵把文書一合,揚下巴。
過。
馬車穿過城門洞的陰翳,碾向外貿大街。
人聲劈頭蓋臉砸下來。
沿街叫賣聲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焦香混著蒸籠掀開時騰起的白霧,把半條街都熏得暖烘烘的。
車隊停在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門口。
夥計們動手卸貨。
箱籠撞地,悶響。
一個女人從車轅上落下來。
腳踩實了,抬起臉。
素衣,木簪,臉普通。
扔人堆里,眨眼就找不著。
女人抻了個懶腰,骨頭縫裡都透著懶。
身後跟個瘦高男人,臉蠟黃,眼窩凹下去,看著跟癆病鬼一個樣。
倆人一前一後。
旁邊賣炊餅的扯嗓子喊,小孩滿街躥,鬧哄哄一片。
沒人往他倆身上多擱一眼。
癆病鬼似的男人垂著頭,眼角餘光往女人側臉一剮。
心裡咯噔一下。
這他媽正是奉孝城城主,冷靜江。
臉上那層皮,跟本尊沒半文錢關係。
變身術。
連親娘都認不出的那種。
房昭跑江湖這麼多年,什麼邪門玩意沒見過。
貼皮子的,灌藥湯子的,練邪功換臉的,五花八門都開過眼。
就是沒見過這麼真的假臉。
眉眼鼻子嘴,拆開看都普通,湊一塊更普通。
擱菜市場裡賣豆腐都嫌沒特色。
偏偏那毛孔,那紋理,笑起來跟著牽,跟長上面一樣。
房昭差點伸手去戳。
冷靜江頭一偏,那雙眼珠子看他:「看夠了?」
房昭手懸半空,面不改色收回來,低頭咳兩聲,接著裝他的癆病鬼。
二人一前一後,鑽進雜貨鋪後堂。
內堂逼仄,貨架子頂到房梁,空氣里一股陳年藥渣和干辣椒混出來的嗆味。
冷靜江往那把瘸腿木椅上一歪,跟坐回奉孝城正廳那張紫檀太師椅一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理所當然。
她端起桌上豁了口的粗瓷盞,嘴皮子挨上去,抿了一小口,眉梢都不帶顫一下。
房昭屁股剛挨著凳子邊。
冷靜江擱下茶盞,瓷底磕在桌面上,輕脆一聲。
「仙尊的事情……道妖老祖還想瞞我們冷家到什麼時候?」
房昭屁股懸半空,僵住了。
瞳孔一縮。
仙尊這倆字,他從來沒跟她提過。
半個字都沒漏過。
這娘們兒在刨他的根。
不光刨,看這樣子,該摸的不該摸的都摸清了。
房昭心裡那根弦,嘎嘣一下繃斷了。
殺意咕嘟咕嘟往上躥,壓都壓不住。
房昭指尖剛抖了半下。
「我要是你,就老實擱那兒杵著。」
冷靜江沖他咧嘴一笑,往椅背上一靠,「這鋪子前門後門,牆角旮旯,連隔壁那賣餛飩的老頭,都是我的人。」
房昭手指頭焊在半空。
「你但凡敢動一指甲蓋……」
冷靜江托著腮,「我就把事情鬧大。」
「這兒是清祟衛的地盤,你猜猜……」她歪了歪頭,「是你兩條腿倒騰得快,還是人家來得快?」
房昭後脊樑一僵,那話鑽進耳朵里,扎得他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現在回頭一琢磨……操。
這娘們兒,這娘們兒!
「半年前我就開查了。」
冷靜江掰著手指頭數,「費老鼻子勁,搭進去七八個好手,總算……」
她一拍桌子,沖房昭齜牙。
「薅著你尾巴尖兒了。」
她豎起一根手指,沖他晃了晃。
「別這麼看我,怪嚇人的。」
房昭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團殺意被硬生生摁下去,胸口起伏了一下,才平了。
「冷城主想做什麼?」
他的聲音沉,帶點啞。
冷靜江往前傾了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她這一動壓薄了。
「合作。」
她說得輕描淡寫。
「我全力助血蓮教,活捉周楓和楚嵐。」
頓了一下。
「事成之後,我就見仙尊一面。」
房昭眉頭一擰。
就這?
房昭一抬眼,正撞上冷靜江托著下巴往天上瞅。
那眼神,飄忽,嘴角還掛著一抹莫名其妙的弧度。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房昭腦子裡「春心蕩漾」四個大字「咣當」一下砸下來,砸得他眼冒金星。
他使勁甩了甩腦袋,覺得自己八成是腦子進了水。
可再看冷靜江那副樣子,腮幫子托著,眼珠子轉都不轉,嘴角那浪笑收都收不住。
這他媽叫想拜見仙尊?
分明是想把仙尊摁床上騎。
……
另一頭。
楚嵐坐床沿,面無表情。
對面,奶狗模樣的小麒麟蘿莉火麟菲,抱著枕頭,倆眼珠子撲閃撲閃。
「大姐頭,我要跟你同榻睡覺覺。」
「不行。」
「為何?」
「我不慣與人同榻。」
「我又不是人,我是麒麟。」
「……」
這邏輯,楚嵐竟然無言以對。
不對。
她猛甩兩下腦袋,眼刀子唰地甩過去,「不行就是不行!」
火麟菲脖子一縮,往枕頭後面躲了躲。
楚嵐嘆了一口氣。
就在一盞茶前,這小東西剛跟她吐了件驚天大事。
火麟菲那天被圍,不是碰巧。
是有人拿天材地寶當餌,故意引它撞上顧清風。
顧清風就是個被推到前頭的棋子。
再往前捋,老火麒麟掀起獸潮,把羅國前線軍隊打得七零八落。
誰撈著最大好處?
冷家那幫反賊。
或許就是奉孝城那娘們城主的手筆。
楚嵐眯起眼。
這他媽一環咬一環,從頭到尾串得比糖葫蘆還利索。
餌有人放,棋有人下,黑鍋有人背,全給安排得明明白白,滿場子人被她遛著玩。
好算計。
真是一手好棋。
她本該怒火攻心,至少得把牙咬碎。
可這會……
楚嵐舌尖舔過下唇,眼底那點火苗躥上來,燒得又野又燙。
棋逢對手。
有意思。
「行了,滾去睡。」她擺手攆獸。
火麟菲把枕頭勒進懷裡,脖子一梗,「大姐頭真不跟我睡?我可香可軟可暖和,冬天能省半車炭錢。」
「不要。」
「為啥嘛!」
楚嵐嘴角一扯,「因為我不是福瑞控。」
「沒那摟著蘿莉小麒麟嘬毛睡覺的臭毛病。」
說完,她一把薅住火麟菲後脖領子,抬手就塞進旁邊那口衣櫃改的狗窩裡。
砰。
櫃門一甩,世界清淨。
火麟菲四仰八叉躺衣櫃裡,枕頭頂著下巴,倆眼珠子瞪櫃頂。
福瑞控?
啥玩意兒?能吃不?
她想破腦殼也沒想明白,乾脆翻個身,把臉埋枕頭裡,悶聲罵了句大姐頭神經病。
……
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風颳得跟有人拿刀片蹭臉般。
縣衙後院荒了半年,草比人高,耗子都搬了家。
鬼影?鬼來了都得呸一口,罵句窮酸。
兩道影子落地,連灰都沒驚起來。
冷靜江腳底抹油直奔後院書房。
房昭跟在後頭,臉拉得比驢還長。
這娘們兒到底藏了多少事?
冷靜江在書房裡站定,目光把四壁書架掃了一圈,忽然抬手,往一處木架縫裡摸過去。
手指探進去,一擰。
咔嗒。
木架不聲不響往旁邊讓開,底下露了個黑窟窿,往下灌陰風。
房昭眼皮子跳得如同打擺子。
這可是沈紹的書房。
她摸得比自家臥房還熟,手指頭往哪探、哪塊木板有暗扣,門清。
冷靜江頭也不回,踩著台階往下走,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你們那位沈大人,辦事不老實。」
語氣裡帶著點嗤笑。
「他有個心腹,叫張三,我使了點小手段,那人就全交代了。」
她頓了頓,偏過頭來,眼尾那點笑意跟絲線般勾人,「連沈紹夜裡愛往哪邊翻身都說了。」
地道盡頭,一間密室靜靜敞著口。
黑洞洞的。
冷靜江吹亮火摺子,橘黃的光往四下里一鋪。
房昭的臉唰地一變。
牆角杵著刑架,鐵鏈子垂下來,末端掛的鐵鉤泛著啞光,旁邊爐子裡插著幾根烙鐵,頭都燒黑了。
空氣悶,帶著一股鐵鏽和灰燼混出來的味。
這不明擺著是間小黑屋審訊室嘛,自帶刑具一條龍服務。
冷靜江溜達著走過去,指尖在鐵鉤上蹭了蹭,拐到一張破木桌前停下。
桌上零零散散幾樣東西。
一塊令牌,一把刀。
桌上還散著幾樣破零碎。
房昭眼珠子釘在那塊令牌上,瞳孔猛地一縮。
他師弟的。
人熊妖那憨貨的東西。
人失蹤一年多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原來……藏在這兒。
沈紹那廝,真是個鱉孫。
瞞著教中上下,把自己人圈在地窖里,上刑,逼供,往死里折騰。
他圖啥呢?
冷靜江悠悠開口:「沈紹活著的時候,派張三去盯楚嵐的梢,楚嵐半夜溜出城,張三剛跟上,沈紹又突然喊停,然後……沈紹暴斃。」
話說到這份上,答案如同煮熟的鴨子,擱那擺著了。
仙尊的秘密。
沈紹也知道了。
不光知道,還想搶在血蓮教前頭動手。
可惜周楓那硬骨頭他啃不動,只能換個人下手。
年輕,獨居,楚嵐。
沈紹把她當軟柿子捏。
盯梢,磨刀,準備動手,然後身死。
房昭後背發寒。
他一直以為血蓮教上下一心,和和氣氣一家人。
如今才知,鐵板底下全是縫。
身邊的人,沒幾個乾淨。
冷靜江不吭聲了。
垂眼看著鐵鏽,嘴角慢慢往上翹。
「楚嵐。」
這倆字在舌尖滾了一圈,沒出聲,眼底那點笑意卻往深里沉下去。
有意思。
真他媽有意思。
她手指頭捻著那塊令牌翻來覆去,火摺子一晃一晃的,照得她半張臉亮半張臉暗。
沈紹咽了氣。
棋盤還擱那擺著。
她冷靜江這輩子最上癮的事……
就是在別人鋪好的局裡,舒舒服服地落一顆自己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