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欄裡頭暫時歇了。
可黃皮子歇不了。
非但歇不了,心裡那把火反倒越燒越旺。
剛才在獸欄里,隔著老遠,它鼻子就抽動起來,一股味兒鑽進來,嘿,了不得。
靈氣。
正兒八經的靈氣。
它看著遠處的楚嵐,頓時明白對方是萬年撞一回的謫仙體質。
這體質擱它們凶獸眼裡,比啥天材地寶都實在,吃一口頂十年苦修,還能直接撕開蛻凡那道門縫。
黃皮子蹲在陰影里,爪子摳著地皮,腦子裡那小算盤撥得噼啪響。
這女人,得拿下。
這靈氣,得獨占。
一點點吸,慢慢來,不急。
有了如此機緣,它還當什麼看門黃皮?就是上頭那尊大鱷獸王,到時候也得乖乖給它騰窩。
它舔了舔嘴角,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
這小算盤一扒拉,黃皮子那點慫膽兒,蹭地就壯了。
它左右一撒摸,沒人盯它,尾巴一縮,哧溜一下從妖籠縫裡鑽出來。
它這手隱匿氣息的活,等閒修士瞪圓了眼都瞧不出破綻,跟那手嗅靈氣的本事,都是血脈遺傳的。
它夾著尾巴,順著那股子仙味兒就追下去了。
……
鏡頭給到楚嵐。
她今晚有酒局,望月樓,有人請。
不去?不合適。
她現在是明川城數得著的大人物,有些場子,躲不掉。
等從望月樓晃出來,天邊二更的梆子都敲過了。
她小臉兒浮著層薄紅,步子一腳深一腳淺。
瞧這樣子,感覺是喝高了。
可是真高了嗎?
嗨。
可別讓她這張臉給蒙了。
她醒得不能再醒。
那酒杯剛挨上嘴唇,酒水連個彎都沒打,全灌進須彌戒指裡頭了。
一滴都沒糟踐。
至於臉紅那是熱的,現在明川暗地裡都傳她楚都司好女色,請她吃飯辦事,必需要有漂亮妹子作陪。
那臉紅,純粹是兩大胸妹子一個勁套近乎,熱的。
望月樓門口,鐵錘已經蹲馬車邊上等著了。
脖子一縮,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
感受到有人拍肩膀,她騰一下就彈起來。
一瞅見楚嵐,困意全無,手就伸過去要攙:
「師父!您總算出來了!沒事兒吧?臉都紅到耳根了,您這看著不太妙啊。」
楚嵐擺擺手,腳下穩得一批。
「沒事,上車。」
鐵錘脆生生「哎」了一嗓子,把楚嵐扶進車廂,自個兒往車轅上一躥,順手照那霜脊巨狼肥嘟嘟的屁股蛋子來了一巴掌:
「走著您嘞!」
巨狼哼唧一聲,四腿一蹬,馬車嘚嘚地顛起來。
鐵錘還不忘扭頭朝帘子里喊:「師父坐穩嘍,小霜今晚造了三十斤肉,跑起來,顛得狠!」
帘子裡頭沒回音。
八成是閉著眼養神呢。
馬車順著大街溜達了一程,拐進條窄巷。
這地界本就清靜,到了這個時辰,連個巡夜的都瞧不見。
偏生月亮也不捧場,早鑽雲被窩裡歇著去了。
四下里一抹黑,就剩馬車輪碾石板,吱吱呀呀,倒也熱鬧。
就在這會兒,一道黑影「噌」地從牆根底下躥出來。
個頭跟條土狗差不多,正是一路尾隨的那隻黃皮子。
這一道跟得它膽都懸在嗓子眼,左貼牆根右鑽草窠,尾巴夾得都快抽筋了,愣是憋著沒露餡。
這會瞅准了,僻靜小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它心說:就這兒了!天時地利人和,全齊活兒,該老子開飯!
它也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屁股一撅,一團黃澄澄的濃煙「呼」地噴出來,那叫一個沖,又騷又臭,直往人鼻子裡鑽。
鐵錘正趕車呢,猛地眼前一糊,腦子就跟被人攪了一棍子一樣。
她還沒咂摸過味兒來,整個人就軟塌塌地歪在車轅上了,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
「啥味兒啊這是……誰家燉屎呢……」
話沒說完,人就沒暈過去了。
霜脊巨狼更別提,正撒歡跑著呢,四條腿突然像被抽了骨頭,撲通一聲趴地上,嘴皮子一翻,哼哼兩聲,翻白眼了。
黃皮子一看這陣仗,差點當場笑劈叉。
得手了!
它身子一縮又一彈,嗖地撲向車廂門帘,爪子都張開了。
它腦子裡那畫面都出來了:裡頭那個嬌滴滴的人類女子,拿下她還不是手到擒來?先按住了,從哪兒下嘴都行,今晚非得把她渾身上下吸個通透,那靈氣一滴都別想剩……
它正做著美夢呢,帘子嘩啦一掀。
一隻手伸出來。
穩,准,還他媽狠。
五指一合,正掐住它脖頸子。
整隻黃皮子被提溜在半空,四條腿彈蹬半天,跟翻不過身的王八沒兩樣。
楚嵐臉上一點醉意沒有,五指微微收緊,一股威壓像山一樣壓下來。
黃皮子當場就涼了半截。
那股威壓,一壓下來,黃皮子當場就麻了。
同樣是五重境,人家這五重境是真五重,自己這五重境跟混上去的一樣,被人攥手裡頭比只雞崽子還輕省。
它那一身骨頭縫裡都在打顫,三魂七魄恨不得從頭頂百會穴躥出去逃命。
它這會算是徹底回過味來了。
剛才還在那做美夢呢,獨占謫仙體質,吸乾靈氣,稱王稱霸,鱷王都得給它騰窩兒。
想得倒挺美。
現在滿腦子就剩一句:踢鐵板上了。
這哪是什麼嬌滴滴的人類女子?這他媽是尊披著人皮的殺神,往那一站就能讓凶獸做噩夢那種。
楚嵐就這麼掐著它脖梗子,慢悠悠拎到眼前。
她臉上還掛著笑模樣,嘴角微微翹著,可那笑意細細一看,比寒冬臘月里刮的西北風還冷三分。
她不急不躁的,聲音也不高:「小畜生,膽挺肥啊,大半夜的攔路劫道,想幹嘛?說說吧。」
黃皮子渾身一哆嗦,四條腿蜷起來,兩隻前爪在胸前劃拉,嘴裡吱吱吱叫得那叫一個可憐。
更絕的是它眼睛裡還當真擠出了兩滴淚,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那雙小眼珠子水汪汪地仰著看楚嵐,好像在說:
姑奶奶,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大量別跟畜生一般見識。
眼淚都下來了,戲做得挺足。
楚嵐撇嘴:「少來這套,不老實?刷蜜烤了,餵我家小霜當宵夜。」
黃皮子毛全炸了,嘴一閉,氣都不敢喘。
它聽過,人類好這口燒烤,刷蜜烤,香得很。
它不想變烤黃鼠狼。
其實楚嵐早心裡有數。
獸欄里她就覺出這玩意不對勁。
隱匿氣息?壓著實力?
但在她跟前沒用。
天目一開,危機直感一罩,這黃皮子跟光膀子站雪地里一樣,藏不住。
所以她才從望月樓出來。
專走這條僻靜道。
就等這黃皮子動手。
黃皮子還在那美呢,覺得自己算計得挺明白。
結果呢?從頭到尾都在人家棋盤上蹦躂。
楚嵐隨手給它經脈一封,往車廂里一丟。
轉頭拍了拍鐵錘的臉,又踹了一腳巨狼的屁股。
鐵錘迷糊地睜開眼,揉著腦袋:「師父……剛才出啥事兒了?我咋睡著了?」
楚嵐笑笑:「沒事兒,碰見個不長眼的耗子。」
霜脊巨狼從地上爬起來,低吼一聲,表示不滿。
楚嵐一擺手:「走了,回府,別磨蹭。」
進了都司府,她沒回臥房,直奔後頭密室。
黃皮子往地上一摜。
她從須彌戒指里摸出個罈子,看著灰撲撲不起眼。
可蓋子一掀……
裡頭那叫一個熱鬧。
黃泉屍鱉,一隻只黑亮黑亮的,密密匝匝擠成一團,殼爪子蹭著殼爪子,密密麻麻地蠕動。
看一眼頭皮就炸,多瞅兩眼汗毛都能豎起來。
楚嵐指了指壇口,沖黃皮子抬了抬下巴:
「看見沒?這群小可愛,就好吃口活肉,不著急咬死你,一口一口磨,哪嫩啃哪,你掉不了氣,就是疼。」
她把罈子往前推了推。
「你掂量著辦,說實話,咱們還能聊,不說?」
她笑笑,沒把話說完。
黃皮子眼珠子瞪得溜圓,渾身的毛炸成刺蝟,哆嗦成篩糠,嘴裡吱吱亂叫:
「姑奶奶!饒命!我說實話,我只是崇拜你,想拜你為主!沒有別的意思!真的!我就是想當你的奴才!」
楚嵐一聲冷笑:「當我的奴才?你當我是三歲娃娃,還是覺著你這話能糊弄住誰?」
她沒再多說,手指輕輕一勾。
那罈子里的黃泉屍鱉得了令,嗡地一下湧出來,黑壓壓一片,密密麻麻地鋪開,貼著黃皮子的皮毛就往上爬。
小爪子撓過皮肉,冰涼的甲殼一片接一片地蓋上去,爬得黃皮子骨頭縫裡都在發麻。
黃皮子牙關咬得咯吱響,嘴裡還在那兒硬撐:「我真就是想當奴才……你這陣仗……犯不著……」
話沒說完。
那些黃泉屍鱉的口器齊刷刷張開了,一圈一圈的細齒,跟架好了的小電鋸一樣,咔嚓咔嚓地打著顫,懸在皮肉上頭,只等一聲令下。
黃皮子當場就嚇尿了:「我說!我全說!別讓那玩意兒上嘴!」
它大口喘著粗氣,聲音發顫:「是、是大鱷獸王派我來的!它讓我摸摸小火麒麟的蹤跡,能叼走就叼,叼不走就回去報信兒!我就是個跑腿的,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
楚嵐眼皮一跳。
血瞳鱷,那八重境的獸王。
之前讓劉老侯爺揍了個半死,可不代表它就廢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道理她比誰都清楚。
這東西要是知道小火麒麟窩在都司府,還不得連夜搖獸攻城?
到時候別說保住火麟菲,整座府邸怕都得讓鱷魚尾巴掃成平地。
她臉色沉下去,五指往虛空里一探。
噬血魔劍嗡地一聲彈出來,穩穩落在掌中,劍身上的血色紋路緩緩亮了一瞬。
密室里那點暖和氣唰地就沒了,空氣都結了層薄冰。
黃皮子還在那兒哭爹喊娘:
「姑奶奶!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吃奶的崽子啊!我保證滾遠點,找個鳥不拉屎的山旮旯躲起來,這輩子都不出來禍禍人了!求您高抬貴……」
楚嵐連眼皮都沒掀。
手起。
劍落。
「吱!」
那動靜像放了氣兒的皮球,短促又憋屈。
黃皮子身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皮毛貼骨頭,骨頭貼地皮,眨眼的工夫就讓噬血魔劍抽成了一具乾屍標本。
楚嵐抬腳一踢:「收拾一下。」
話音還沒落地呢,旁邊那窩黃泉屍鱉可就來勁了。
烏泱泱一片撲上去,咔咔咔咔咔……
三秒不到,地上乾乾淨淨,連根黃毛都沒給剩下。
比保潔阿姨擦桌子還利索。
楚嵐收了劍,轉身出了密室,腳下一點兒不含糊,直奔火麟菲那屋。
夜都深透了,整座都司府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得見。
就她一個人,步子又快又急,袍角都被帶得呼呼響。
到了門口,她也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抬手就拍門。
「啪啪啪!啪啪啪!」
屋裡頭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緊接著傳來火麟菲含含糊糊的動靜,嗓子眼裡還帶著沒散盡的起床氣:
「誰啊……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楚嵐開口:「我,楚嵐。」
裡頭安靜了一秒。
門吱呀一聲推開,火麟菲頂著一腦袋炸毛,睡眼惺忪地探出半個腦袋來,小臉兒還帶著口水印子:「怎麼了大姐頭?是不是睡不著,要可愛的火麟菲陪你一起睡呀?」
楚嵐抬手就給了她一腦瓜崩:「睡什麼睡,出大事了。」
火麟菲捂著額頭往後退半步,嘴一撇,委屈巴巴地嘟囔:「幹嘛呀……人家睡得正香呢,還做了個好夢,全讓你一巴掌拍沒了……」
楚嵐沒接她這茬,把獸往屋裡一推,自己也跟著進去,三言兩語把前因後果倒了個乾淨。
末了,她盯著火麟菲,語氣沉下來:
「火麟菲,這回你是真有大麻煩了,大鱷獸王已經盯上你,以咱們現在的家底兒,硬碰硬就是送菜,想保你周全,我得取你一滴精血。」
火麟菲一聽,眼睛頓時瞪圓了:「啊?精血?那得多疼啊?能不能換一樣?」
楚嵐直接翻了個白眼:「別他媽廢話,你就說給不給。」
火麟菲縮著脖子琢磨了兩秒,一咬牙一閉眼,把小前蹄顫顫巍巍地伸出來:「給給給!但你他媽輕點兒啊,老娘怕疼!」
楚嵐瞅著她那副跟要上刑場一樣的德性,實在沒繃住,嘴角一抽:「成,我他媽輕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