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窗欞凝露。
楚嵐從魂域空間抽身,靈台一聲清鳴。
她睜眼,瞳底那抹幽紫閃了一閃,便沉下去。
屋裡暗,爐香半明半滅,熏得人嗓眼發乾。
她沒動,倚在榻上,等從魂域空間裡帶出的那股殺伐氣一點點往外消散。
散乾淨,才伸手撈過榻尾那件月白外衫,往肩上一甩,出門。
灶房門軸「吱呀」一響,清晨靜,那聲刺的能扎進耳膜里。
備好的溫水還溫,楚嵐掬一捧潑上臉。
水珠順著下巴滾落,銅盆里映出那張臉,眉目冷,唇色淡。
五品官員府邸,連個端水丫鬟都養不起?
蕭莫楊每回過來必拿這話戳她,耳朵都快磨出繭。
她養得起,不養而已。
布巾擦乾臉,碎發別到耳後。
她這府里秘密太多,外人不能放進來。
院外天光才亮,東方翻一層魚肚白。
她沒管,閉目調息。
一刻鐘,人如石雕。
牆頭風過,卷幾片枯葉,到她身周三尺,猛地偏開。
她睜眼。
「起!」
手一掐訣,指尖往前一送,噬魂劍嗡鳴一聲彈出來,紅電般撕開晨霧。
劍纏著她身子旋,越轉越急,化一圈模糊劍影,院中枯葉被氣浪掀碎,飄飄落落。
楚嵐唇角一勾,指腹輕捻,劍勢陡然轉彎,由圓擰成直,似蛟探海,直劈院角那棵老樹。
「等等等等……!」
楚嵐猛地回過神來,硬生生收勁,劍鋒剎在樹幹前半寸,余勢卻咬著木頭啃了進去。
「嗤!」
劍痕入木三寸,斷面平整,半晌才滲出淡綠樹漿。
楚嵐收劍,甩了甩腕子。
「又沒收住,這毛病得改,不然家底不夠拆。」
嘴上說得像悔過,眼裡那道光卻亮得扎人。
她盯著那道痕,來回看了兩遍,眉梢輕抬。
劉盈之前曾說她是明川劍法第一人。
她回了一個字。
「哦。」
但她心裡清楚,這話不虛。
明川那些劍道高手,再強也不過拼真氣。
她不同。
靈力御劍,心念一動,劍就刺到。
降維碾過去,沒什麼好爭。
噬魂劍飛回掌心,她握劍的手頓了一下,眉尖一蹙。
魂域空間裡,周楓那拿槍捅人的畫面一閃,帶痛的那種。
楚嵐搖頭,收劍入鞘。
「還是太慢了。」
她對自己說。
此時天光大亮,朝陽翻過屋脊,一層淺金潑下來,兜頭澆透。
她轉身,腳步不急不緩,脊背挺得筆直。
……
耀碧蓮宗,秘殿深處。
夜明珠嵌在壁上,慘綠的光照出一地鬼影。
道妖老祖單膝跪地,黑袍在冰冷的石面上拖成一攤墨。
「仙尊,已查明。」
他語速壓得極慢,「那日潛入之人,叫陳易,明面上黜陟使,京城陳家出身,暗地裡,大內密探,替天子看天下的眼睛。」
殿盡頭的墨玉座上,一人斜倚著。
光影切過他半邊臉,眉眼深得像刻出來,嘴角壓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指間一枚炁珠來回捻,珠光幽紫,映得那截手指白得不像活人的。
葉秋,或者說頂著葉秋皮囊那位,眼皮都沒掀。
「繼續盯著。」
炁珠隨手一拋,弧線劃出去,砸向道妖老祖。
老祖雙手接住,腦袋低下去。
「屬下遵命。」
人沒走,頓了一下,又道:「仙尊,大內密探咬上來了,要不要先避一避?」
葉秋笑了一聲。
溫潤,不帶殺意。
「避?」
他起身,墨玉台階上一步步走下來,袍角擦過石面,聲音輕而綿長。
燈火在他臉上晃了一下,眉目舒展,唇線微揚,整張臉溫得不像話,偏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涼。
「本座倒盼他傳得快些,碧蓮聖宗下界分宗,遲早要露在日光底下,那密探既然撞進來,就讓他當一回信鴿。」
他頓了一步,側頭看過來,神色無辜。
「豈不美哉?」
道妖老祖低著頭,一個字不吭。
仙尊說啥他聽啥,有些話輪不到他接。
葉秋走到殿中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更何況……」聲音沉下去,帶點膩歪的乏味。「瀾州知州葉秋,得花柳病死了,朝廷雖然捂著消息沒往外抖,但這身皮,老子穿得夠夠的。」
他閉上眼。
「總算能做回自己了。」
殿中起了風,不對,是靈氣從四面八方倒灌進來,狠狠砸進葉秋體內。
骨骼咔咔響,臉頰圓潤的線條一寸寸凹下去,溫潤眉眼被拉長,皮下如同有什麼東西在拱。
身形拔高,衣袍崩裂,碎布片打著旋飛出去。
片刻,風停了。
殿中換了個人。
八尺身量,肩寬腰窄,銀白長發垂到腰際。
臉俊得妖,薄唇帶弧,眼角斜挑,瞳色如血。
葉秋已死,現在是上界來的,魃嘎。
魃嘎他伸了個懶腰,骨節噼啪響。
「舒服。」
低頭看看崩碎的衣料,嘖一聲。「早知道先脫了,這料子不便宜。」
赤足踏石面,地底熱浪順著腳心往上竄。
耀碧蓮宗修在德雲山脈深處的一座山峰上,但山峰中卻有一處破碎秘境「剝石舊天」。
秘境裡有件東西,叫「剝石仙蛻」,形如漿液,剝道基,重煉舊體。
魃嘎正是靠它甩掉葉秋那身皮,換回自己的本來靈魂的模樣。
他眯眼,血瞳里那點玩味一閃。
「道妖。」
「屬下在。」
「本座要出門溜達溜達。」
魃嘎嘴角一挑,那弧度騷得能滴出油來,「去見一位故友,人家比我早來這破地兒二十多年,算半個地頭蛇了。」
道妖老祖猛地抬頭,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仙尊說的,該不會是……」
魃嘎沒答,抬腳就走,人已經閃出殿外。
大殿空下來,只剩道妖老祖還跪著,冷汗從額角滑下來,滴在冰冷的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