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碧蓮宗這波操作直接拉滿,反手一刀就把黜陟使陳易的腦殼給噶了。
黃鱔和吳明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倆人早就私下合計過,陳易涼在自家地盤上,朝廷追責那是遲早的事,輕則摘烏紗帽滾蛋,重則流放三千里當野人。
萬一再趕上哪位御史老爺閒得蛋疼,順手遞個摺子扣頂「縱容匪類、戕害天使」的大帽子下來,哥倆這顆腦袋怕不是要跟陳易那顆一塊打包寄走。
所以這倆人壓根不帶猶豫的,今天一見候府願意接手這個爛攤子,立馬就對趙晉瘋狂輸出忠誠度,那姿態比見了親爹還孝順,恨不得當場磕兩個響的。
圖啥?就圖頭頂那頂烏紗帽別飛了。
楚嵐在旁邊冷眼看著,心如明鏡。
世上哪來那麼多忠肝義膽,全是刀架脖子上逼出來的影帝。
這茬先翻篇。
且說楚嵐回到都司府,直奔書房,鋪紙研墨,架勢擺得十足。
既然攬了跟蠻國對接的瓷器活,手裡總得拎把金剛鑽。
她寫給納蘭萱的信短得驚人,一個字都捨不得多寫,比摳門掌柜的菜單還精簡。
信上就一行:耀碧蓮宗要炸刺,地界挨著你們蠻境,羅國打算派兵過去幫你們掃掃院子,行不行?
寫完封蠟,喊來宗梁,叮囑道:「你到蠻國之後,這信交給秦松,讓他轉交到納蘭萱手上。」
宗梁領命滾蛋,楚嵐便癱在案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桌面,眼睛放空,神遊天外。
這種官方層面的事,套路向來固定。
私底下先溝通好,等擺到檯面上時,木已成舟,誰反悔誰孫子。
真要傻乎乎走公函,等上頭那幫老爺一個個畫圈簽字,粥都餿了八回。
再說耀碧蓮宗那疙瘩,恰好卡在蠻國叛軍冷蠻的地盤上。
蠻國自己剿不動,狗咬刺蝟,無從下嘴,羅國主動遞棍子過去,蠻國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嘴上客氣兩句,心裡頭怕是早就樂開了花。
這套帳,楚嵐心裡翻來覆去算過不止八遍,穩得很。
五天後,納蘭萱的回信到了。
信比上一封還短,幾行字的事。
核心意思翻來覆去就兩句:師父點頭了,但蠻國得派兵跟著。
楚嵐把信折好,表情紋絲不動,心裡門清。
蠻國答應得這麼痛快,擺明了是在那蹲台階蹲好久了,就等羅國這聲招呼。
蠻國新皇帝登基後手上的權利少的可憐,朝堂上說話跟放屁差不多,真正拍板的還是大祭司。
納蘭萱那句「師父表示沒意見」,翻譯過來就是:大祭司批了,你干吧。
至於蠻國要派兵同行,表面上是協同作戰,里子就兩條:一是給皇家撐面子,二是盯著羅國別借剿匪的名頭賴在人地盤上不走。
一箭雙鵰,老狐狸下棋,步步帶坑。
楚嵐收好信,轉頭去找劉德福和趙晉。
她明明可以直接甩文書調兵,畢竟清祟衛都司的腰牌不是別褲腰帶上好看的,但她偏不這麼幹。
見了倆人,把納蘭萱的原話一字不差倒出來,雙手垂著,語氣既不越位也不拍馬。
趙晉聽完咂摸了兩下嘴,點點頭,笑得挺舒坦。
「既然這樣,那就這麼辦吧。」趙晉一錘定音。
事情算是板上釘釘了。
楚嵐這才不緊不慢掏出都司大印,當著大伙兒的面「啪」地一蓋,把文牒交給使者。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在場幾個人心裡各自打著小算盤,嘴上卻一個比一個嚴實。
官場上那點事,說白了就四個字:走個過場。
至於過場底下埋著啥玩意,那就不是誰都有資格掀開瞅一眼的了。
……
往後幾天,風平浪靜得像一潭死水。
楚嵐照舊該練功練功。
入秋以後,都司府院裡那棵老樹禿得比和尚腦袋還乾淨,就剩幾根乾巴巴的樹枝戳在灰撲撲的天上。
這天大清早,楚嵐一身素白裡衣,袖口扎得緊緊的,露出小臂。
長發拿烏木簪子隨便一綰,額頭上汗珠子細細密密冒了一層,幾縷碎發濕噠噠貼在脖子側邊,黑白分明,襯得那段脖子白得晃眼。
她正收劍勢,長劍滑入鞘中,胸脯還微微起伏著,氣息沒來得及捋順。
冷不丁「砰」一聲響,都司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於躍海那張大臉先探進來,嘴咧開,嗓門大得房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楚頭兒!你那蠻國小迷妹殺過來了!」
楚嵐眼皮子抬了抬,臉上啥表情沒給。
於躍海嘴裡說的「蠻國小迷妹」,不用猜也知道是哪位。
她不緊不慢把火之高興往架子上掛好,又摸出帕子慢條斯理擦了擦汗,這才轉過身。
沒過多久,納蘭萱就俏生生杵在她跟前。
一身蠻國騎裝把腰身勒得盈盈一握,腳上蹬著雙小牛皮短靴,靴尖還沾著幾點泥星子,估摸是一路快馬加鞭趕來的。
見到楚嵐那一刻,臉上「唰」地一下綻開一團笑,三步並作兩步撲過來,胳膊一伸,直接摟住楚嵐的腰,腦袋往她懷裡一紮,像只撒歡的幼獸往溫暖處拱。
楚嵐僵著身子,任由她貼著自己,心口那點餘溫還沒散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抱攪得更亂了些。
「楚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這一嗓子又甜又脆,院裡老樹上最後那隻老鴰嚇得一個激靈,撲稜稜躥上天,繞了兩圈,嘎嘎罵了兩聲才肯飛走。
楚嵐站樁般一動不動,把帕子疊好,往袖口一塞。
於躍海在旁邊看得直咂嘴,剛想整點騷話,楚嵐一記眼刀甩過來,他嘴皮子一哆嗦,硬生生把話吞回去,麻溜退場。
楚嵐任納蘭萱掛著,語氣平平淡淡的:「你怎麼來了。」
納蘭萱仰臉,眼睛亮晶晶的:「來看你呀!」
楚嵐「嗯」一聲,撥開她的手,轉身在石凳坐下,指指對面:「坐。」
納蘭萱一屁股坐下,兩條腿晃蕩。
楚嵐端盞抿茶,問她:「你這些日子,怎樣?」
這話一開,納蘭萱當即來勁。
她嘴碎,見了楚嵐更是倒豆子。
從被師父罰,到宮裡新廚子做的酥酪,再到新養的小馬有多皮,事無巨細,叨叨不停。
說得眉飛色舞,兩頰紅撲撲的,像攢了一肚子話非倒完不可。
楚嵐靜靜聽著,指頭在膝上輕叩,不打斷,也不接茬。
納蘭萱也不在意,反正她知道,樹神大人雖不吭聲,卻從不嫌她煩。
等她終於說累了,捧著茶碗灌了一大口,楚嵐才慢悠悠開口:「你這次過來,是你在領兵?」
納蘭萱一愣,腦袋搖成撥浪鼓,笑嘻嘻的:「不是呀,領兵的是樂予將軍,我是偷跑來的。」
楚嵐手指在膝頭停了。
她緩緩抬眼,那眼睛靜如潭水,瞧得人後脖頸發涼。
「蠻國那個女將軍樂予?」她問,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