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第三節課。
《管理學原理》。
講台上的劉教授推了推老花鏡，在黑板上刷刷寫下一行字。
「本周作業——結合波特五力模型，分析一家本地企業的競爭戰略，不少於三千字，附數據圖表，周五前交。」
教室里瞬間炸了鍋。
「三千字？還要數據圖表？」
「波特五力模型不是下周才講嗎？」
「劉老師，這是作業還是畢業論文啊……」
劉教授把粉筆往講台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粉塵。
「自學能力也是大學教育的一部分，課本第七章到第九章，自己看。」
說完，夾著教案走了。
教室里哀鴻遍野。
蘇慕白看著筆記本上潦草記下的作業要求，翻了翻課本第七章。
六十多頁，全是理論框架和案例對比，光小標題就排了兩頁半。
他把課本合上，揉了揉太陽穴。
回到宿舍。
張強趴在桌上，臉貼著課本，聲音從紙頁縫隙里悶悶地傳出來。
「供應商議價能力、購買者議價能力、替代品威脅、新進入者威脅、行業內競爭……」
念到一半就沒聲了，變成一聲拖長的哀嚎。
「我連這五個力誰跟誰都分不清，分析個屁。」
李浩推了推眼鏡，盯著電腦屏幕上七八個打開的網頁，頭都沒抬。
「理論我倒是看得懂，數據圖表用什麼格式？劉教授一個字沒提。」
王大偉靠在床頭翻了兩頁課本，又合上了。
「完了，這周別想睡覺了。」
蘇慕白坐在自己桌前，把作業要求又看了一遍。
沒有思路。
手機震了一下。
瑤：上號嗎？剛好有空打兩把。
蘇慕白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自從上次雲棲谷回來，兩人之間的聊天頻率沒有降低，反而比以前更自然了。
那句「繼續做朋友」像是拆掉了中間一堵透明的牆，原本要繞著走的話題，現在可以直接穿過去。
雖然他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天她說「你慢慢想，不著急」時的側臉。
蘇慕白打字回復。
「今天不行，有個作業要寫，挺難的。」
瑤：什麼作業？
「管理學原理，結合波特五力模型分析本地企業競爭戰略，三千字加數據圖表，周五交。」
他打完又補了一句。
「整個宿舍都在哀嚎，像被團滅了一樣。」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中。
瑤：波特五力？
瑤：這個我學過。
蘇慕白的手指頓了一下。
瑤：雖然我跟你不是一個專業，但咱們同屬一個大院，管理學原理這門課的教材是通用的，我大一也上過劉教授的課。
瑤：他每年都布置這個作業，套路沒變過。
瑤：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理一下思路。
蘇慕白盯著屏幕。
說不上什麼感覺，就是看到這幾行字的時候，剛才堵在腦子裡那團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一點。
最終回覆：「真的可以嗎？那太感謝了學姐。」
瑤：客氣什麼，約個地方吧，微信上說不清楚，當面講比較快。
瑤：圖書館三樓西區有個自習角，那邊人少，適合討論。
瑤：你什麼時候有空？
蘇慕白看了一眼課表。
「今天晚上七點可以嗎？」
瑤：行，七點圖書館三樓見。
蘇慕白放下手機，轉過頭。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張強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他背後，臉上寫滿了八卦兩個字。
「學姐要教你寫作業？」
蘇慕白把手機屏幕翻過去。
「正常學術交流。」
「學術交流？」
張強的聲音拔高了兩度，「你管一男一女單獨約圖書館叫學術交流？」
李浩難得從課本里抬起頭，「慕白，方便的話，幫我問問數據圖表的格式。」
王大偉從床上直接跳下來，「對，還有案例選什麼企業，本地的我一個都不熟。」
張強一拍桌子。
「要不咱們全去？組團輔導效率更高！」
蘇慕白看了他一眼。
「人家說的是幫我理思路，不是開補習班。」
「你怎麼知道學姐不願意？你問了嗎？」
「沒問，但三個大老爺們跟著去圖書館圍著人家一個女生問問題，你不覺得像圍獵？」
張強張了張嘴，竟然覺得有點道理。
「那你去了之後，把重點拍下來發群里唄。」王大偉退而求其次。
蘇慕白點了點頭。
「這個可以。」
晚上六點五十。
蘇慕白背著書包走進圖書館。
三樓西區的自習角確實人少。
幾排書架圍出一個半封閉的空間，裡面只有兩張長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銀杏樹。
沈書瑤已經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課本和一台筆記本電腦。
一件黑色的圓領衛衣，頭髮隨意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從耳後垂下來。
沒化妝。
圖書館暖黃的燈光打在她側臉上，下頜線乾淨得像是用鉛筆一筆畫出來的。
蘇慕白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學姐。」
沈書瑤抬起頭，合上手裡的筆。
「來了？課本帶了嗎？」
「帶了。」
蘇慕白把書包拉開，掏出課本、筆記本和筆，一字排開。
沈書瑤伸手把他的課本拽過去，翻到第七章。
「先說框架，波特五力模型你大概了解多少？」
「知道五個力是什麼，但具體怎麼套到企業分析里，沒思路。」
沈書瑤點了點頭，拿起筆，在他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五個方框，中間一個圓，箭頭連接。
她邊畫邊講。
「劉教授這個作業的核心不是讓你背概念，是讓你把理論落地，選企業的時候別選太大的，華為阿里這種分析起來工作量巨大。」
「選本地的中小企業，最好能實地調研，數據好拿，案例也好寫，學校周邊的餐飲連鎖、本地的物流公司，都行。」
蘇慕白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
她講得快，但每講完一個模塊都會停下來問他一句「這裡聽懂了嗎」。
筆尖在紙上划動的時候，她的手指很穩。
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圓圓的。
蘇慕白低頭看自己的筆記，發現剛才有一行字寫歪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走的神。
講到供應商議價能力的部分，沈書瑤皺了下眉，把椅子往他這邊挪了一點。
「你看這個部分。」
她側過身，手指點在他筆記本的某一行上。
指尖落下的位置，離他握筆的手背大概兩厘米。
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
她低馬尾垂下來的那幾縷碎發，末梢掃到他的小臂和肩膀。
蘇慕白沒動。
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先到的。
然後是某種更輕的、不屬於任何品牌的氣息。
她還在講，手指沿著筆記上的箭頭往下滑，語速沒變，條理沒斷。
蘇慕白盯著她指尖移動的方向，耳朵里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遠。
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