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我們繼續。」
大擺錘。
排隊的時候，蘇慕白仰頭看著那個巨型鐘擺盪到最高點，上面二十多個人齊刷刷地倒掛在半空中。
尖叫聲從五十米的高處砸下來，像往他頭頂澆了一盆冰水。
他的胃又開始翻了。
但沈書瑤站在他旁邊，手裡舉著剛買的棉花糖，邊吃邊仰頭看。
「哇，好高。」
蘇慕白咽了口唾沫。
「挺……挺高的。」
「你看那個最高點，人都翻過來了，頭朝下腳朝上。」
「嗯。看到了。」
「你怕嗎？」
「不怕。」
「你聲音在抖。」
「風大。」
沈書瑤咬了一口棉花糖，白色的糖絮粘在她的嘴角上。
她歪過頭看著他，眼睛裡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蘇慕白。」
「嗯。」
「你真的很可愛。」
蘇慕白的耳根瞬間就紅了。
這個女人。
一邊把他往火坑裡推，一邊還誇他可愛。
到底誰可愛？
大擺錘上去的時候，蘇慕白閉著眼睛，牙關咬得咯吱響。
失重感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胃裡翻江倒海。
但他的右手始終攥著沈書瑤的手腕，一下都沒松過。
下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好了不少。
至少腿不抖了。
跳樓機他也上了。
座椅升到最高點的時候低頭掃了一眼腳下的全景，手心乾的。
然後自由落體，風灌進嘴裡，他沒忍住吼了一嗓子。
不是尖叫，是腎上腺素炸開之後嗓子自己蹦出來的那種聲音。
旋轉飛椅。
坐在飛椅上的時候，蘇慕白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節奏。
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整個人被甩到半空中旋轉。
他偏過頭，看到旁邊那把飛椅上的沈書瑤。
她張開雙臂，嘴巴張得大大的，笑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陽光把她整個人鍍成了金色。
蘇慕白看著她。
腦子裡忽然什麼都不怕了。
飛椅落地的時候，蘇慕白先站了起來。
他走到沈書瑤的飛椅旁邊，伸出手。
沈書瑤看著他的手，愣了一下。
然後握住，借力站起來。
「好爽。」蘇慕白說。
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都沒發覺的興奮。
沈書瑤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噗地笑了出來。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太久沒玩了手生？」
「是手生，現在熱了。」
「行，硬氣。」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時重了一點。
「帶勁。」
連著玩了四個項目。
蘇慕白從包里掏出水瓶，擰了兩下，空的。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飲料售賣亭。
「渴了吧？我去買飲料，你在這等我。」
沈書瑤靠在旁邊的花壇圍欄上，點了點頭。
「要檸檬茶。」
「好。」
蘇慕白小跑著穿過人群。
到了售賣亭，排在前面的人不多，三四個。
手機掃碼，買了兩杯，一杯檸檬茶，一杯冰美式。
拎著兩杯飲料往回走的時候，遠遠就看到花壇圍欄旁邊多了一個人。
男的。
二十出頭，穿一件灰色的工裝馬甲，馬甲口袋裡插著好幾根記號筆。
脖子上掛著一台相機，不是手機拍照那種，是正經的全畫幅單反，鏡頭蓋摘了，掛在肩帶上晃蕩。
他站在沈書瑤旁邊，手裡比畫著什麼，嘴巴一張一合，說得挺起勁。
蘇慕白的腳步快了。
三步。
他直接橫著從側面插了進去，站到沈書瑤和灰馬甲之間。
兩杯飲料舉在手裡，身體微微前傾，把沈書瑤半擋在身後。
「這是幹什麼呢？」
語氣不重，但那種領地意識從每一個字縫裡往外滲。
灰馬甲被突然冒出來的人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哥們，別緊張。」
沈書瑤從蘇慕白的肩膀後面探出頭，拍了拍他的後背。
「他是個攝影師，說我長得好看，想給我拍幾張照。」
蘇慕白沒動。
他的視線從灰馬甲的臉上掃到脖子上的相機，又掃到馬甲口袋裡那幾根記號筆和別在腰帶上的證件夾。
工裝馬甲，記號筆，證件夾，專業機器。
不像是搭訕的。
但蘇慕白沒有立刻把防備收回去。
灰馬甲大概讀懂了他的眼神，趕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幾張照片出來。
「你看，這是我之前在這邊拍的。」
他把手機屏幕轉過來。
屏幕上是一組遊樂園的人像照。不同的遊客，不同的角度。
構圖很乾淨，光影控制得很好，幾乎每一張都踩在了最自然的表情上。
有一張是旋轉木馬旁邊的小女孩，手裡抱著棉花糖，陽光從背後打過來，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蘇慕白的視線在那幾張照片上停了三秒。
專業的。
而且水平不低。
他的肩膀鬆了一點，但還是擋在沈書瑤前面沒有讓開。
「你拍的？」
「對，我是自由攝影師，周末經常來遊樂園掃街。」
灰馬甲撓了撓頭。
「你女朋友這個狀態太好了，剛才你們坐旋轉飛椅下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笑起來特別有感染力，我就想過來問問能不能拍幾張。」
蘇慕白扭過頭，看了沈書瑤一眼。
「你想拍嗎？」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心裡是有點糾結的。
他也會拍照，而且最近跟著陸老師練了不少。
但灰馬甲的設備比他好，技術看起來也老練。
讓專業的人給她拍，效果肯定比自己拍的好。
這個道理他懂。
就像打遊戲的時候，你輔助位玩得好好的，突然路人超神的野王跑過來說「我幫你帶飛」。
蘇慕白的嘴角抿了一下。
沈書瑤從他背後走出來，偏過頭看著他。
「想拍。」
然後她加了一句。
「但是。」
她伸出手，攬住了蘇慕白的胳膊。
「要拍就帶上我男朋友一起拍。」
灰馬甲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好啊！」他的語氣比剛才激動了兩個檔。
「俊男靚女，樂意之至！」
「我說真的，你們倆站在一起這個畫面，隨便按快門都是大片。」
沈書瑤轉過頭，沖蘇慕白笑了。
那個笑裡面有得意，有炫耀，還有一點屬於沈書瑤式的理直氣壯。
「有免費拍照不蹭白不蹭。」
蘇慕白看著她攬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看著她手腕上那條金鍊子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胸口那點彆扭勁兒。
散了。
灰馬甲已經摘下鏡頭蓋，蹲下來調參數了。
他抬起頭，沖兩人招了招手。
「來，你們倆先站到那邊那個花壇旁邊——自然一點，就當我不存在。」
蘇慕白被沈書瑤拽著往花壇走。
她的手從他胳膊上滑下來，自然地扣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纏。
灰馬甲舉起相機，取景器里對準了兩人。
「別看鏡頭，看她。」
蘇慕白偏過頭。
沈書瑤正仰著臉沖他笑，馬尾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耳釘反了一道光。
咔嚓。
灰馬甲放下相機。
看了一眼照片，吹了聲口哨。
「兄弟。」
蘇慕白轉過頭。
灰馬甲豎起大拇指，表情極其誠懇。
「你看她的眼神，絕了。」
他把相機翻過來。
回放畫面里，蘇慕白側著頭看沈書瑤。
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金線。
他的眼睛裡，裝著沈書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