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白點了一下頭。
「嗯，是情侶。」
粉色頭髮的老闆娘嘴裡的泡泡糖吹了一個泡，啪地破了。
她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三遍，像是在做某種人類觀賞性評估。
「我開這家店三年了。」
她撐著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種見過大世面之後的感慨。
「頭一回覺得我這機器配不上客人。」
沈書瑤的嘴角彎了一下。
蘇慕白的耳根熱了熱，沒說話。
老闆娘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拉開旁邊的推拉門。
「套餐是吧？最全的那個，八套造型，校園風、復古風、Y2K、JK、漢服、千禧年、運動風、情侶居家。」
她一邊說一邊往裡走，手往牆上一排衣架的方向比了比。
「衣服都在裡面，尺碼齊全，你倆自己挑。」
蘇慕白掃了一眼那面牆。
衣架上掛滿了各種風格的衣服，顏色從素淨到花哨，款式從正常到抽象。
他的目光在一件男款JK馬甲上停了一秒。
移開了。
沈書瑤已經走到衣架前面，手指在衣服上一件一件地撥過去。
「先穿校園風吧。」
她抽出一件白色襯衫和一條深藍色百褶裙，又從旁邊拿了一條深藍色領帶。
轉過身，把領帶往蘇慕白懷裡一塞。
「你穿那件白襯衫，配這條領帶。」
蘇慕白低頭看了看領帶。
跟她裙子同色的。
情侶配色。
兩個人分別進了更衣室。
蘇慕白把白T恤脫了，換上白色襯衫，把領帶掛上去。
他對著鏡子系領帶。
手指繞了兩圈，拉出來的結歪了。
又繞了兩圈。
更歪了。
他盯著鏡子裡那個松松垮垮的領帶結，手指僵在領口的位置。
高中三年校服都是拉鏈的，他從來沒系過領帶。
外面傳來沈書瑤的聲音。
「好了嗎？」
「快了。」
蘇慕白又試了一次。
這回領帶打成了一個說不清是什麼形狀的疙瘩。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間，領口敞著，領帶像一條被擰乾的抹布掛在胸前。
算了。
他拉開更衣室的帘子。
沈書瑤站在外面。
白色襯衫扎進深藍色百褶裙里，裙擺到膝蓋上方五厘米的位置，腰上系了一條細細的腰帶。
頭髮紮成了高馬尾，劉海夾到了一邊，露出完整的額頭。
清清爽爽的。
蘇慕白的視線從她的額頭滑到下巴，又從下巴回到眼睛。
停了一拍。
沈書瑤的視線落在他胸前那個領帶疙瘩上。
停了兩秒。
嘴角抽了一下。
「你這是什麼？」
「領帶。」
「這叫領帶？」
她走過來，手指捏住那個疙瘩，扯了兩下，越扯越緊。
「別扯了。」蘇慕白低頭看著她的手指。
「你系的，我不扯怎麼解開。」
沈書瑤把那個結拆了，領帶重新展平，搭在他的領口上。
她的手指從他的衣領滑到領帶的正面，兩隻手抬起來，開始打結。
從左繞到右，從外穿到內，拉緊。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蘇慕白低頭看著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白白的，指甲修得很圓，在深藍色的領帶上來回穿梭。
距離很近。
近到他能聞到她襯衫領口傳來的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點點說不清的淡香。
領帶系好了。
沈書瑤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白襯衫配深藍領帶，袖子挽到小臂，加上那層妝。
整個人的畫風從「大學生」直接跳到了「日劇男主」。
沈書瑤的嘴唇抿了一下。
眼睛眨了兩下，移開了。
「可以。」
兩個字，聲音有點悶。
蘇慕白沒聽出那兩個字底下藏著的東西。
他轉過身，看向角落裡那台粉色外殼的大頭貼機器。
「怎麼拍？」
「走，我教你。」
沈書瑤拉著他走到機器前面。
屏幕亮著，首頁上滾動著各種模板。
復古膠片風、Y2K風、甜酷風、漫畫風。
她熟練地點了「校園風」的模板，選了四連拍模式。
「進去吧。」
機器的拍攝區域被帘子圍了一圈，裡面空間不大，剛好站兩個人。
背景板是淺藍色的，上面印著幾朵白雲和一棵歪脖子樹。
蘇慕白站進去。
帘子一拉，外面的聲音就隔開了。
只剩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和兩個人的呼吸。
屏幕上出現了倒計時。
蘇慕白看著屏幕里自己和沈書瑤的畫面。
她站在他左側，歪著頭，沖鏡頭比了個耶。
他呢。
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表情僵硬得像在拍證件照。
二。
一。
咔嚓。
第一張拍完了。
蘇慕白看了一眼預覽。
沈書瑤笑得燦爛。
他的表情，像被老師抓住上課玩手機。
「哎，你能不能自然一點？」沈書瑤側過頭看他。
「我在自然。」
「你這叫自然？」
蘇慕白試著放鬆了一下肩膀。
倒計時又開始了。
沈書瑤湊過來，胳膊摟住他的手臂，腦袋往他肩膀上一歪。
蘇慕白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三。
二。
「看鏡頭。」沈書瑤的聲音從下方飄上來。
蘇慕白的目光從她的發頂移到鏡頭上。
一。
咔嚓。
第二張。
沈書瑤歪著頭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彎彎。
他正低頭看著她的頭頂。
眼神倒是溫柔了。
但嘴角還是繃著的，像沒解鎖「笑」這個功能。
沈書瑤看了一眼預覽，嘆了口氣。
「蘇慕白。」
「嗯。」
「你的笑容呢，跟我一起不開心嗎？」
蘇慕白張了張嘴。
因為你在旁邊。
鏡頭有什麼好看的。
但這話他沒說出來。
「下一張我笑。」
沈書瑤盯著預覽看了兩秒。
然後笑了。
「算了，不看就不看吧。」
她轉過身，背靠著蘇慕白的胸口。
「最後一張，配合我。」
她抬起右手，在自己右邊的臉頰旁比了一個愛心。
食指和拇指彎成半個心形，手指纖細，姿勢熟練得像練過一百遍。
「你也比一個。」
「這個……」
「怎麼了？」
「這個動作也太可愛了吧。」他的聲音悶悶的。
「我不太合適。」
沈書瑤仰起頭，從下往上看他。
「配合一下嘛。」
她的聲音拖了一點尾音，尾巴上翹的。
「男朋友。」
最後三個字從她嘴裡滑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撒嬌。
蘇慕白的喉結滾了一下。
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五。
四。
沈書瑤維持著右手比心的姿勢。
三。
蘇慕白的左手抬了起來。
但沒有在自己臉旁邊比。
他的手臂從沈書瑤的左側繞過去，手指在她左邊的臉頰旁彎成了半個心形。
從她的右手到他的左手。
兩個半心，合在一起。
一個完整的愛心。
框住了她的臉。
二。
一。
咔嚓。
快門聲在狹小的空間裡響了一下。
沈書瑤愣了一瞬。
她低頭看預覽。
屏幕里，她背靠著他，右手在右臉頰旁比著半顆心。
左臉頰旁是他的手。兩隻手合在一起，剛好把她的臉框在正中間。
他在她身後，下巴幾乎貼著她的發頂，眼睛看的不是鏡頭。
看的是她。
嘴角彎著。
笑得很輕，但很真。
沈書瑤盯著那張照片。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嘴角越翹越高。
最後整個人笑出來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蘇慕白。」
「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這招。」
蘇慕白的手還沒收回來，手指還保持著半個心形的弧度。
「剛學的，現場發揮。」
「哇塞，誰家男朋友這麼會啊。」
沈書瑤轉過身，仰著臉看他。
蘇慕白也看著她。
忽然笑了一聲。
「原來我們豪邁的魯智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私底下還有這一面。」
沈書瑤的笑容凝了一瞬。
耳尖又燒起來了。
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蘇慕白的胸口。
力道不大，但又快又准。
「僅限男朋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