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時，客廳里還是僵著。
紅燒肉、清蒸魚、排骨湯擺滿一桌，沒人先動筷子。
奶奶坐在主位，看了看蘇慕白，又看了看蘇建明。
「吃飯吧。」
蘇晴立刻接話。
「對，先吃飯。」
蘇慕白在奶奶右手邊坐下。
陳夏坐在他旁邊。
蘇建明坐在對面，趙敏挨著他。
剛才蘇晴喊她趙阿姨。
阿姨。
蘇慕白低頭拿筷子，沒有看她。
趙敏給小男孩夾蝦仁。
「樂樂，吃蝦。」
小男孩把筷子敲在碗沿上。
「不要！」
奶奶趕緊給他夾肉。
「那吃肉，奶奶給你夾。」
蘇慕白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樂樂。
蘇建明的小兒子。
他沒說話，把筷子落到青菜上。
吃完這頓飯就走。
見過奶奶就夠了。
小男孩坐不住，踢了幾下桌腿，又拿勺子敲碗。
蘇景家的小女兒被嚇得往旁邊縮。
趙敏笑著說：「小孩子嘛，皮一點。」
蘇建明也接了一句。
「男孩子正常。」
陳夏冷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
桌上都聽見了。
蘇慕白低頭喝湯。
湯有點燙，他慢慢咽下去。
小男孩忽然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蘇慕白旁邊。
趙敏喊他。
「樂樂，別亂跑。」
小男孩沒聽，伸手推了蘇慕白一下。
「你走開。」
桌上靜了。
趙敏臉色尷尬，輕飄飄地說：「樂樂，不能這麼沒禮貌。」
小男孩又推了一下。「你坐我奶奶旁邊幹什麼？」
蘇慕白看著他，沒有說話。
小男孩揚起下巴。
「這是我家。」
「你走開。」
陳夏的筷子停住。
奶奶也愣了。蘇慕白把湯勺放回碗裡。
「讓他道歉。」
這句話不高。
可桌邊的人都聽見了。
小男孩嘴裡還鼓著飯，突然朝他身上一吐。
米飯混著湯汁，全落在蘇慕白外套上。
米粒沾在白色布料上，湯水順著衣服往下滑。
蘇慕白低頭看了一眼。
大年初一。
他回來一趟，連一個五歲孩子都能指著他說，讓他走。
還要把飯吐到他身上。
他抬眼看向那個孩子。
沒罵。沒動手。
小男孩往後退了一步，嘴一癟，先哭了。
「他瞪我！」
「他要打我！」
奶奶下意識伸手扶住小男孩。
手碰到孩子肩膀，她才反應過來，又看向蘇慕白身上的湯漬。
「慕白……」
蘇慕白抽了紙巾，慢慢把衣服上的米粒擦掉。
陳夏猛地站起來。
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聲響。
「他把飯吐我兒子身上，你們沒看見？」
奶奶拍孩子的手停住。
趙敏勉強開口。
「陳夏，小孩子不懂事。」
陳夏看向她。
「他五歲了，不是五個月。」
趙敏臉上的笑掛不住。
「我也說他了呀。」
陳夏冷笑。
「你剛才那語氣，我還以為你在誇他。」
蘇建明皺眉。
「陳夏，大過年的，別陰陽怪氣。」
陳夏轉頭看他。
「你兒子把我兒子衣服弄成這樣，你眼睛看不見？」
蘇建明臉色一沉。
「你說話乾淨點。」
陳夏笑了。
「乾淨？」
「你當年幹過的事乾淨嗎？」
趙敏臉色變了。蘇晴趕緊站起來。
「嬸嬸，先別吵。」
蘇景也開口。
「都是一家人，大過年的……」
陳夏直接打斷。
「誰跟她一家人？」
她指著趙敏。
「當年我跟蘇建明還沒離婚，她就在外面等著了吧？」
趙敏立刻反駁。
「陳夏，你別血口噴人。」
陳夏盯著她。
「你敢說你們當年清清白白？」
「你敢嗎？」
蘇建明拍了桌子。
「夠了！」
碗筷震了一下。
小男孩哭得更大聲。
奶奶一邊哄孩子，一邊看向陳夏。
「陳夏，別嚇孩子。」陳夏看著她。
「媽。」
這個稱呼從她嘴裡出來，很硬。
「您現在知道別嚇孩子了？」
她指著蘇慕白。
「那我兒子呢？」
「他坐在這兒，被人吐了一身飯。」
「您第一句話問的是誰？」
奶奶臉色白了。
她看向蘇慕白。
蘇慕白低著頭，用紙巾把衣服上的米粒擦掉。
奶奶嘴唇動了動。「慕白……」
蘇慕白抬頭。
「沒事。」
這兩個字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難聽。
陳夏眼睛紅了。
「你沒事什麼？」
「都被欺負到臉上了，你還沒事？」
蘇慕白手指頓住。
陳夏轉頭看向蘇建明。
「你看見了嗎？」
「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沒教養的兒子。」
「別人欺負他，他還說沒事。」
她聲音啞了。
「蘇建明，你憑什麼？」
蘇建明臉色鐵青。
「陳夏，你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陳夏點頭。
「我還有更難聽的。」
「你當年要走，我攔不住。」
「你在外面有人，我也認了。」
「可你這些年沒管過慕白。」
「現在帶著這個女人和這個孩子坐在這裡，讓這個孩子指著他說滾出我家。」
「你還有臉說他沒教養？」
趙敏猛地站起來。
「陳夏，你別扯到我孩子身上！」
陳夏盯著她。
「你也知道護你孩子？」
「那我護我兒子怎麼了？」
趙敏被堵住。
小男孩還在奶奶懷裡哭。
「我討厭他！」
「讓他走！」
蘇慕白手指收緊。
窗戶上貼著紅色窗花，邊角翹著。
沈書瑤說過，不舒服時就看窗花。
別被他們拽進去。
他看了。
沒用。
那句「讓他走」太清楚。
大人說得委婉。
孩子說得直接。奶奶這才看向蘇慕白。
「慕白，你衣服……」蘇慕白把紙巾放下。
「擦過了。」
奶奶眼裡有歉意。
「讓你受委屈了。」
蘇慕白停了幾秒。
「沒有。」
陳夏立刻轉頭。
「你還說沒有！」
蘇慕白抿了下唇，沒再接。
他不想讓陳夏繼續吵。
可陳夏這次壓不住了。
蘇建明壓低聲音。
「陳夏，你別在我媽面前鬧。」
陳夏冷眼看他。
「你現在知道這是你媽了？」
「這些年是誰在她面前裝孝子？」
「你媽想慕白，你讓她打過幾個電話？」
蘇建明臉色變了。
「你別胡說。」
奶奶手一抖，抬頭看向蘇建明。
「建明？」
蘇建明避開她的視線。
「媽，別聽她亂說。」
陳夏冷笑。
「我亂說？」
「當年你說孩子跟著我，你們蘇家管不了。」
「你說別讓老人見了難受。」
「你還說我情緒不好，別把孩子帶過來。」
「這些話是誰說的？」
奶奶臉上的血色退下去。
蘇晴愣住。
蘇景張了張嘴，沒敢接。
蘇慕白坐在椅子上，喉嚨堵得厲害。
這些事，他以前不知道。
小時候奶奶的電話越來越少。
陳夏說，你爸那邊沒一個好東西，別接。
後來他就不接了。
再後來，奶奶也不打了。
他以為是大家都淡了。
蘇建明惱羞成怒。
「陳夏，你非要把所有事都翻出來？」
「你這些年又有多好？」
「你帶孩子帶成什麼樣，你自己心裡沒數？」
陳夏臉色一白。
動作不重。
桌上的聲音停了。
他看向蘇建明。
「別說她。」
蘇建明冷著臉。
「怎麼，我還不能說？」
蘇慕白聲音很平。
「你沒資格。」
蘇建明臉色難看。
「我是你爸。」
蘇慕白看了他幾秒。
「您剛才也聽見了。」
「他讓我走。」
「這裡是他家。」
他停了一下。
「以後這張桌子，我不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