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長春的話,就不能像陸文淵平時騎著自行車自己溜溜達達就去中關村報導那樣隨意了。
這個年代出省是一件極其嚴肅並且繁瑣的事情,尤其是像陸文淵這種身份複雜的人,更是要走一整套嚴格的審批流程。
首先,他目前的身份算得上是一機廠骨幹,行政等級定在了 14級。
這個級別在當時算得上是中高級幹部了,出行是夠資格享受火車硬臥甚至是軟臥待遇的。
但正因為級別不低,所以他要想跨省公差,就必須由厂部出具詳細的出差事由證明,還得蓋上一機廠的大印。
其次,他這次去長春是去找中科院儀器館進行交流,這種事屬於跨部門、跨省份的技術科研活動。
嚴格來說,這已經超出了一機廠的權限,必須把報告打到一機部,由一機部技術司,也就是譚建生那邊簽字蓋章,開具部級的全國通用介紹信。
要是沒有這張紙,長春那邊的招待所連門都不會讓他進。
最要緊的是他的第三重身份,他現在是歸國留洋的學生。
1955年國內的防特保密工作抓得特別嚴,像他這種從資本國家回來,背景複雜的知識分子,要離開常駐地,廠保衛科必須提前向轄區公安局報備。
等到公安局政保科核實無誤後,才會給他開具一張通行證。
這些所有的證件全都齊全後,他才能拿著廠里的證明、部里的介紹信、公安局的通行證,去火車站的特定窗口買到那張通往長春的硬臥車票。
這一趟流程下來,換個精力不濟的,都已經折騰得沒出門的心氣了。
雖然這一次去長春,陸文淵自己想要儘可能地輕裝出行,但鄒廠長可不這麼想。
他特地安排了廠里的一個老練的技術員跟著陸文淵一起去長春。
除了安排人手外,鄒家華還特意跑了一趟一機部。
他的主要目的地其實就是譚建生的辦公室,這位老廠長拿出了當年在戰壕里的那套做派。
又是軟硬兼施,又是撒潑打滾,硬生生地從部里摳出一筆相當豐厚的專項出差經費和全國通用糧票。
等到正式出行的上午,陸文淵提著個簡單的帆布包,就站在了首都火車站熙熙攘攘的檢票月台上。
不過他左等右等,眼瞅著都快檢票了,也不見廠里給安排的那個技術員的身影。
陸文淵看了看兜里的懷表,忍不住有些著急。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去找地方打個公用電話,問問是不是廠子那邊出了什麼岔子。
他正尋思著,忽然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陸文淵猛地回過頭,卻見計劃科的周建雄周科長正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後。
對方的手裡同樣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
「周科長?」陸文淵著實有些驚訝。
自從他分到技術科後,幾乎是每天都在車間和圖紙裡面打轉。
技術科和計劃科本就是兩條平行線,除了報預算之外,平時沒有太大交集,所以他和周科長的碰面也變得少之又少。
這回能在火車站遇見他,陸文淵心裡很是詫異。
不過到底是高興的心情占了上風,畢竟出門的時候能遇到熟人,誰心裡不驚喜啊!
「您這是?」陸文淵指了指周建雄手裡的那個包袱。
「嗨!我們科里正好有點事,也要去長春的兄弟單位對對帳。」
周建雄笑得連眼睛都眯起來了。
「廠長一聽,就直接拍大腿,說這不正好順路嗎!然後他就給我批了條子,讓原本跟著你的那個小同志回去了,這回啊,我陪你一起去長春!」
「那感情好!」
陸文淵也跟著笑。
說實話,一聽來的人是周科長,他心裡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畢竟有認識的老大哥在旁邊,總比和不熟悉的小同志慢慢磨合要好。
兩人就這樣互相寒暄著,一直等到廣播裡傳來檢票通知,閘口開啟後,他們才拎著行李隨著人流上了車。
兩個人你讓我我讓你的並肩走進了硬臥車廂里。
這個年代的火車同後世的高鐵、動車可不大一樣,是那種典型的內燃牽引式的綠皮火車。
外頭的鐵皮是墨綠色的,連車廂里的車窗都是那種用力往上推就能打開的玻璃窗。
座位頂上裝著搖頭電風扇,不過因為年頭久了,轉起來嘎吱嘎吱的響,有的乾脆就不太轉了。
不過現在是深秋,也沒幾個人想不開吹涼風。
他們的臥鋪是那種開放式的三層鋪位,分上中下三個鋪,沒有隔間門,只有在過道上掛了一條半新不舊的布帘子。
現在時間還早,車廂里的人正忙著安頓行李。
陸文淵和周建雄兩個人也不著急爬上上鋪休息。
他們兩個人借著車廂頂上昏黃的白熾燈光,把布包往高處的行李架上那麼一擱,然後分別坐在了車廂走廊靠窗的硬木摺疊椅上。
周建雄從行李里掏出一個搪瓷茶缸,去車廂頭的鍋爐邊接了點熱水,回來坐下後就笑眯眯地看著陸文淵,寒暄起來。
「小陸同志,你這段時間在咱們廠那動靜可是不小啊,就連我們計劃科都有人天天念叨你!」
周科長對著陸文淵豎起了一根大拇指,「大家可都說,你是這個!」
陸文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科長,你也太抬舉我了,這都沒有的事,我就是年輕,遇到不懂的事就愛折騰而已。」
「哎,這話可不對啊。」周建雄不贊同地搖了搖頭。
「我也愛折騰,他葉達康也愛折騰,怎麼我們就沒折騰出你這麼大的動靜?這說明什麼?說明你還是有真本事!」
「就是我乾的這些事,葉科長和許科長在背後也幫了我很多,就連廠長也擔了風險,我可不敢貪功。」
陸文淵笑著說,他根本不接周建雄的話茬。
周科長見陸文淵這副不驕不躁的模樣,這回是真笑了。他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說。
「小陸啊,你這人就是太謙虛。不過這年頭謙虛也是好事。」
「現在都五五年了,有好些事留著就是個大膿包,得戳一戳才能戳破,這些事啊,可不只是我們這些人這麼想。」
「不過小陸,你放心,在咱們一機廠,你就是咱們的大功臣,咱們廠的這些工人兄弟最實在,誰能讓機器轉得快,誰就是好樣的!
別管是鄒廠長還是我們這些老骨頭,大家心裡都清楚得很。
只要在咱們廠的這一畝三分地里,沒有人能拿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來亂搞,你呀,就安安心心搞你的技術。」
陸文淵聽了這話,心裡忍不住微微一動。
他當然知道 1955年意味著什麼,後來的特殊時期,在這個年代已經冒了個小頭。
外面的風聲確實緊了起來,大家都或多或少地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周建雄這話說得雲裡霧裡,可陸文淵明白,對方這是在主動賣好。
周建雄也確實沒什麼壞心思,自從上次在食堂知道了陸文淵的父親是陸振華之後,他就一直想跟陸文淵結個善緣。
他是管計劃科不假,但他也天天為廠里的經費發愁。
他心裡盤算著,萬一哪天風向不對了,廠里的那些資金轉不動了,還有陸文淵的這層關係在,說不定能得到陸老爺子的資金支持,讓一機廠全體上下都能喘口氣。
「周科長,廠里的照顧我心裡都有數,我一定好好鑽研,絕不給咱們一機廠丟臉。」陸文淵心思轉了轉,然後回答。
兩人相視一笑,這話就算過了。
又聊了一會後,周建雄打了個哈欠。他笑著站起了身。
「瞧瞧,我這年紀上來了,身體素質就是跟不上,坐了一會就腰酸背痛的。這樣,小陸同志,你先坐著,我上去躺一會。」
陸文淵點了點頭,最後,他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草稿紙,又掏出一根削好的鉛筆。
「那您就先上去休息,你也知道我這幾天都往中關村跑,認了嚴先生做老師,就算是來了長春,我的課業也不能落下,我在這再算算題。」
「成,好學是好事,但也別太辛苦了。」
周建雄留下這麼一句話,便踩著腳踏木板爬上了床鋪。
陸文淵點了點頭,然後將注意力重新沉浸在草稿紙上。不知過了多久,等到將一整頁紙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後,他只覺得眼睛酸澀。
陸文淵放下了鉛筆,揉了揉眉心,轉頭跳向窗外。
此時正是10月底,四九城的天氣雖然入了秋,但也只是掉下了一些黃葉子,穿件單衣再加個外套還能勉強應付。
可火車越往東北開,天氣就越冷。
隔著那層並不厚實的玻璃窗戶,陸文淵也能感覺到涼氣正順著窗戶拼命往自己身上鑽。
就連窗外的景色也發生了變化,原本外頭一閃而過的華北平原的黃土,逐漸變成了東北平原一望無際的黑土地。
他偶爾甚至還能看到遠處光禿禿的白樺林在寒風中搖曳。
冷風颼颼的往窗戶縫裡灌,這下陸文淵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趕緊解開了行李包,給自己套了件厚實的棉大衣。
然後他又把手放在嘴邊哈了口熱氣,用力搓了搓。
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黑土地,陸文淵有些出神。
在滿洲里口岸頂著西伯利亞的寒風睜開眼,仿佛還是昨天的事。
那個時候的他,又慌張又迷茫,滿心都是恐懼,根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幹什麼好,生怕一不小心就吃了槍子,那就有點太冤了。
當時他也是坐著這樣一輛綠皮火車,只不過那個時候是從邊境回首都,而這次是從首都去東北。
兜兜轉轉,他竟然又回到了這片黑土地上。
只不過這回他倒是沒有之前那麼迷茫了。
他現在在一機廠也算是站穩了腳跟,有了實打實的技術功底,還結識了華羅庚、嚴濟慈、老舍這樣的泰斗,甚至要去見光學領域的奠基人王大珩。
雖然前路迷茫,但至少他也有了幾分底氣。
「只不過還需要再努努力啊……」
陸文淵這樣低聲來了一句,隨後他把自己那雙凍得有點僵住的手搓了搓,活動了一下關節。
然後就這麼低下頭,就著走廊里的燈光繼續翻開了下一頁草稿紙。
……
18個小時後。
「嗚嗚嗚!!!」
伴隨著一聲汽笛聲,蒸汽機車噴出了巨大的霧氣,坐在車裡的人都能感覺得到,火車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
「各位旅客同志請注意,前方到站長春站……」
廣播裡傳來了乘務員的播報聲。
陸文淵坐在走廊的硬木座上,透過車窗看向外面那座滿是蘇式風格的建築。
長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