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我昨晚夢到你把方糖都吃了,好氣鼠。」
「直接把我氣醒了。」
「不過我還是很開心,畢竟又見到你了。」
「甜果,吃糖吧……」
矮山某處曾經是山邊走廊的地方,護欄沿著山壁延伸出去很長一段。
欄杆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木牌和小銅牌,大大小小形狀各異,在山風中碰撞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矮山沒有足夠的土地給每個鼠都立一塊墓碑,在無光區死去的鼠們,大多也都沒有留下可以下葬的東西。
男爵在護欄上掛的第一個牌子已經不知道在哪了。
現在許多鼠都已經習慣於在遠行或者災月之前,在護欄上掛上一個小牌子。
如果她們活著回來,就取下這個牌子。
如果沒有,希望她們不會被無聲地遺忘。
鼠娘白礬站在護欄前,從口袋裡摸出幾塊方糖,一塊一塊擺在欄杆上。
然後她從懷裡拿出一塊小木牌,伸手掛到護欄橫杆上。
她不會寫字,所以銅牌上只歪歪扭扭地刻著幾隻手拉手的小老鼠。
錫箔站在白礬身後,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白礬轉過身撲進了錫箔懷裡,把臉埋在她的胸口,兩隻圓耳朵軟塌塌地垂了下來。
一陣低沉但並不悲傷的小調子傳來。
幾個鼠娘坐在長廊中央的小凳子上,頭上拉著擋雪的篷布。
一個抱著用銅管挖成的笛子,一個彈著用菌木做成的小琴,一個輕輕哼唱,混在風聲和牌子的沙沙聲里。
她們脖子上都掛著小刻刀。
職責是幫那些不會寫字的鼠娘把想說的話刻上去。
以及防止那些看到這些字的鼠娘從欄杆翻下去。
錫箔一隻手扶著白礬的後腦勺,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順著護欄慢慢看過去。
長達百米的護欄上,層層疊疊地掛著牌子。
新的牌子壓在舊的上面,舊的又蓋住更舊的,密密麻麻,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成一片。
字跡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等我活著回來,我就要向男爵求婚!」
「別摸嵌合獸尾巴。」
「我的床底下藏了兩瓶莓果酒,勇敢的鼠,去尋找我的財寶吧。」
「四位銅綠共用這個牌子。」
錫箔的目光停在一個圓圓的小木牌上。
木牌上用笨拙的筆觸畫著一個方方的太陽。
太陽下面畫著簡筆畫的火柴人,幾個塗了黑色圓耳朵的小火柴人圍繞著一個沒有畫耳朵的大火柴人。
大火柴人的手牽著旁邊最小的那一個。
下面笨手笨腳地寫著小小的字:
「我想長大。」
錫箔把手伸到白礬背後,從欄杆上拿起白礬留給甜果的方糖中的一塊。
塞進哭到閉著眼睛的白礬嘴裡。
白礬抽泣的頻率慢慢放緩,眼淚還在流。
「沒想到還真有每天都有糖吃的地方。」錫箔喃喃自語。
矮山,真是個神奇的地方。
甜點丘陷入無光區的時候,莫倫還是少爺,還沒繼承男爵。
錫箔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領地,也沒見過這樣的男爵。
這裡看不到騎士小姐的身影,男爵大人卻日常在礦道口和城牆上走來走去,灰頭土臉地和鼠們混在一起。
火炮,礦軌,還有那個被稱為「電」的神奇東西,那些讓錫箔完全聽不懂的鍊金術語,每一個都格外的離奇。
雖然食物非常難吃,但還有糖,那些男爵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糖。
甜蜜的味道,讓她想起那些甜蜜的日子。
錫箔看向身邊那數不清的牌子。
但這麼多牌子,這份甘甜背後又有多少她不了解的苦澀呢……
「讓一讓讓一讓!」
一堆鼠娘拿著鉗子從欄杆那頭走過來,吱吱喳喳地喊著。
錫箔拉著白礬退到一邊,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這群鼠娘已經二話不說,當著她倆的面開始拆牌子了。
鉗子咔嚓咔嚓,一塊又一塊的牌子被摘下來,隨手丟進筐子裡。
「男爵大人當時讓大家把牌子都掛上,居然忘了叫大家把牌子拆下來了。」
拆牌子的鼠娘一邊幹活一邊嘟囔。
「這個牌子是誰的呀?」
「等那個名字的鼠來領!」
在錫箔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那條悲傷的牌子走廊很快就短了一大截。
那個畫著方方太陽的小木牌也被摘下來,遞到了一個還在吃糖的小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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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娘修女站在圍牆外的教團營地帳篷邊,拉開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露出裡面滿滿一大口袋的方糖和各種值錢不值錢的小玩意。
幾枚銅幣,一小卷彩線,幾顆嵌合獸牙齒,還有一枚被摸到發光的金幣。
當然最多的還是方糖,白花花的堆了一整袋。
蛇娘修女站在旁邊,雙手合十,尾巴擺動,表情肅穆。
「聖典有雲,聖者不取不義之財。」
「那你就繼續啃嵌合肉乾吧,我要吃我的不義之糖了。」
狐娘修女從袋子裡抓起幾塊方糖扔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嚼碎,舒服地眯起兩隻金色眼睛。
這可是糖啊,甜甜的糖啊。
無光區絕大多數聚居地都還在為口糧發愁,不餓死就謝天謝地了,這片矮山居然有這麼多糖每天供應。
真是奇怪,明明她們除了蘑菇也沒種別的東西。
她這樣的黃毛狐狸,哪怕在那陽光照耀的東方故土,也沒有白米飯吃。
更別提甜的東西了。
她的媽媽從小就教導她,甜食傷牙,只有黑色毛髮的大人物才配吃。
她不信,偷吃了家主的甜點。
果然被打掉六顆牙齒,還好她當時才四歲,還能換牙。
說起來那個莫倫男爵也是黑頭髮的,果然都是大人物嗎。
蛇娘修女放下合十的雙手,文縐縐的問道:
「我們何時啟程,回到聖女身邊復命?」
狐娘修女又往嘴裡扔了一塊方糖。
「不急,男爵大人已經同意去新市場面見聖女了,到時候直接捎上咱們就行。咱自己走得十多天,累死狐狸了,她們可是有飄空艇。」
狐娘修女手指張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做出飛行的動作。
「飄空艇,嗚呼!」
何況她還沒把矮山全部的方糖都贏到手呢。
狐娘修女笑著抬起頭,突然,笑容從她臉上收斂了下去。
矮山前方的荒原,十幾個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走過來。
都是鼠娘,渾身是傷,衣衫襤褸。
其中一個兩條腿都沒了,被另一個比她還矮的鼠娘背在身上,膿水從布條里滲出來。
「矮山,真的是矮山嗎?」
「矮山真的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