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5.3k)如何抓住一匹光
在取得了凱洛特家族預先交付的一些貨物樣品後,莫倫終於還是坐上了返回矮山的鼠娘列車,在與聖骸軍的舊戰場暫停。
由於聖骸軍此前擄走了矮山與北市場之間交戰地帶的所有鼠娘,隨後那整片區域又被萊姆爆彈從頭到尾型了一遍,哪怕地上原本有什麼值錢的戰利品,大概也早被轟成了渣。
這也正是莫倫遲遲沒有派鼠去清掃戰場的原因。
至少,莫倫與鼠們原本是這樣想的。
民兵鼠們跳下鼠娘列車,舉著短矛,小心翼翼地,在一團已經被之前萊姆爆彈徹底燒成炭的巨大殘骸上戳來戳去。
那殘骸完全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東西了,戳一下就簌簌掉灰。
民兵鼠用力戳戳,殘骸崩碎開來,鼠們齊齊後退,短矛舉得高高的。
但什麼也沒發生。
過了一會,確認沒有東西要吃自己,鼠們才小心翼翼的湊回來。
殘骸碎片脫落,下面露出一截白色。
「有東西吱。」
民兵鼠蹲下去,兩隻小手攥住白色的邊緣,臉憋得通紅用力往外扯。
完全沒有扯動,但她這一拽倒是讓上方更大塊的殘骸崩落下來,露出了底下的東西的全貌。
後面鼠娘列車上圍觀的鼠們全部伸長了脖子,小手捲成圈舉到眼前當望遠鏡。
「看到了嗎?」
「看不到,前面的耳朵讓一讓!」
前方的民兵鼠們換了辦法,用短矛當撬棍,叮叮噹噹地挖起來。
「這是什麼呀?」
「布嗎?好大一塊布。」
燒焦的團塊中裹著一大塊白布,上面原本應該有金線繡成的圖案,但全部在高溫中融化了,只剩下一些細碎的金色灰燼。
殘骸已經徹底燒透,在荒原上晾了一個多月,早就散掉了全部味道,但白布本身卻依然異常的乾淨。
一隻鼠伸出小手摸了一下,忍不住驚呼了起來。
「好軟!」
「讓我也摸摸。」
好幾隻鼠一起動手,抓住白布邊緣往外拽,這回鼠多力量大,整塊布被從殘骸里扯了出來。
五六隻鼠一起拖著這塊巨大的白布跑到鼠娘列車邊上,舉起來給莫倫看,小臉上全是邀功的表情。
「男爵大人男爵大人,咱們發現了好東西!」
列車上的鼠們紛紛伸出小手去摸。
「好滑!」
「比菌布還好摸吱。」
「想用它做毯子,肯定睡得很舒服。」
莫倫也伸出手,撫摸著白布表面。
極其細膩的觸感傳來,宛如少女溫柔的秀髮穿過指尖。
質地柔軟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韌勁,既然它能從萊姆爆彈的高溫與衝擊波下倖存,強度與抗火能力一定可怕到了某種程度。
聖骸布。
聖骸軍能完全碾壓南方數個領地的重要原因之一,一般的刀劍根本無法刺透它。
用它做毯子,晚上的夢可能會有點精彩。
「男爵大人,這個布是什麼做的?」
「為什麼燒不壞吱?」
莫倫笑而不語。
是頭髮。
龍娘的頭髮。
覆蓋數萬頭畸獸,編織起那支恐怖軍團旗幟的材料,來源全部都是少女溫柔的秀髮。
血肉系的女巫,很可怕吧。
「來自一個又白又笨的小傢伙。」
「是蠶寶寶嗎?」
「可能是吧————」
「好漂亮。」
鼠們抱著那塊白布不肯撒手,小臉蹭在上面。
莫倫一聲令下,鼠們立刻一擁而上,短矛撬棍小鏟子全部出動,把周圍的殘骸一塊一塊撬開,裡面每發現一卷龍娘布就歡呼一聲,捲起來往列車上搬。
鼠娘列車叮叮噹噹,載著返程的矮山鼠娘,載著莫倫與萊姆,載著滿滿的肉乾和蘿蔔乾,載著一大卷又一大卷龍娘布,向南方駛去。
車上鼠們開心地討論著龍娘布可以做斗篷,做被子,做圍裙。
反正莫倫大概是不太樂意穿這東西。
車上鼠們吱吱哇哇,車尾旋轉炮台上的民兵鼠小手握著搖柄,眼睛盯著礦軌兩側的黑暗,耳朵不時轉動。
莫倫和萊姆被擠在鼠堆中,萊姆被兩邊的鼠擠成了扁形。
對面一輛鼠娘列車由南向北開來,車上坐滿了鼠和鍋碗瓢盆,提前停到錯車支道上讓行,兩車交匯時雙方的鼠們齊齊探出身子互相招手。
「一路平安!」
鼠娘列車轉過一個彎,穿過被燒得焦糊的戰場區域,繞過一個小山包,前方地面上的彈坑與畸獸殘骸數量明顯少了很多。
鼠們趴在車邊往外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這裡就是當初男爵大人指揮飄空艇砰砰砰炸它們的地方。」
「好帥!」
工頭鼠湊到莫倫旁邊,指著外面的荒原。
「男爵大人,沒有嵌合獸的大概就是這一帶了。」
鼠們看向右邊,安靜下來。
一群畸獸掛在一棵枯樹頂上,已經風乾成了標本。
再往前,一隻荊棘巨人趴在地上,腦袋扭了整整一百八十度,正看著自己的後背,顯然生前挨了誰一巴掌。
胡蘿蔔領北界上,滿地的畸獸被錘成了圓滾滾的糰子,聖骸軍大概就是這樣在胡蘿蔔領被拖了整整一周的。
鼠們看向左邊。
一隻嵌合獸被整個拍扁貼在路邊的岩壁上,和畫冊里被鐵砧砸過的卡通壞蛋一模一樣。
「上次這隻嵌合獸偷襲列車,大夥還沒看清楚發生什麼,它就飛上去變成毯子了吱——
「」
鼠們不大敢說話了。
莫倫也不太敢。
超凡生物,很神奇吧。
鼠娘列車哐當哐當往南開,莫倫還蠻擔心開到一半突然看到一隻矮腳馬帶著音爆衝過來搶吃的。
但等到一頓飯的時間過去,列車開過了胡蘿下領南界,似乎倒也沒看到什麼異常。
工頭鼠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漸漸遠去的胡蘿蔔領方向。
「男爵大人,咱要不要派鼠去找找蘿貝爾小姐?」
莫倫咬著肉乾,隨口說道:「好創意,你可以去問問那些肉丸子怎麼想。」
胡蘿下領陷落都已經快一個半月了,那隻矮腳馬怕是早已回歸大自然化為一匹野馬了,現在指不定在哪裡睡覺呢。
想要騎上一匹野馬,首先就得排除捧著一把青草單膝跪在地上這個選項。
先回去準備一下再說。
鼠娘列車繼續向南行駛,兩側的丘陵迅速後退,地勢逐漸變得平坦開闊。
遠處黑暗的深處,零零星星的螢光斑點從極遠處冒出來,矮山外圍的蘑菇林,巨大菌蓋散發著幽幽的白色光芒。
再往遠看,更遠的地方,閃閃發光的矮山正在靠近。
高聳的圍牆上一排螢石燈籠,那座在黑暗中自己發光的小山包,在無光區的永夜裡顯得格外壯觀。
莫倫周圍的鼠們明顯興奮了起來。
她們趴在車窗邊上,揪著前面鼠的耳朵往外探頭,吱吱叫著指向遠方那片光。
一群小孩子,才這麼幾天就想家了。
莫倫咬著肉乾,也微笑著與鼠們一起把腦袋探出車窗,看著遠方那座越來越近的發光山丘。
萊姆貼在莫倫胸口,淺綠色的眼睛也注視著前方。
矮山。
美妙的矮山,安全的矮山。
莫倫只要一想到那高聳的圍牆,無死角的城防炮台,深入地下的城鎮通道,完全自給自足的食物與水源供給,隨處閃耀著螢石光芒的街道和廣場。
所有不安感都跟著消散了,他現在就只想躺回城堡里那張十平米的大床上。
這個以前朝不保夕的小山包,沒想到現在居然能這麼讓人充滿安全感。
鼠娘列車碾過最後一段礦軌,駛入矮山城牆的大門。
列車停穩的瞬間,鼠們吱吱哇哇地抱著各種肉乾箱子和蘿蔔乾口袋開始下車。
月台上負責卸貨的鼠娘們剛走上前來準備搬東西,抬頭一看,男爵大人正從車廂里出來。
消息在月台上擴散的速度比鼠娘列車還快。
莫倫和萊姆被熱情的鼠群包圍了,到處都是圓圓的耳朵和晃來晃去的尾巴。
「男爵大人,鼠們都好想你——」
「北市場好玩嗎,有好多商人嗎?」
「聽說北市場有貓貓,貓貓長什麼樣呀?」
「我也好想坐車去北市場看看吱。」
莫倫一邊應付著四面八方湧來的鼠,一邊往城牆方向走。
城牆的石階上,廚娘正慢慢地走下來。
她用力擦著那副圓框眼鏡,看起來相當疲憊,顯然一個月都沒睡好。
莫倫走上前幾步,廚娘站在樓梯中段,借著台階的高度,伸出手抱住了莫倫的脖子。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莫倫的頭髮,聲音微微顫抖。
「有沒有傷著?餓著了嗎?凍著沒有?」
莫倫溫和地伸出雙臂,把嬌小又多愁的鼠娘抱了起來。
「放心,一切都好。」
「你沒傷著就好。」
廚娘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
莫倫帶著鼠群穿過矮山的主街道,周圍的景象熱鬧又安寧,工坊,蘑菇農場,礦山,到處都是忙碌又快樂的鼠娘。
冬天馬上就到了,那豐收祭還會遠嗎?
至少今年豐收祭,鼠們能有一大堆正常食物可以吃了。
鼠們排著隊頂著肉乾和菜乾進入庫房,一箱接一箱。
工頭鼠們拿著帳本挨個點數物資,一把揪住了旁邊一隻鼠的尾巴。
「這是石英砂,往溫室那邊搬!」
鼠們抱著肉乾和蘿下干,開心得根本不想撒手,貼在臉上蹭,甚至捨不得偷偷咬上一小口。
要說最開心的,那還得是廚娘。
鼠娘列車到達之後,她整個人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十歲。
原本耷拉了一個月的鼠耳朵重新豎了起來,渾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力氣,在廚房裡指揮著一大群新來的幫廚鼠轉來轉去。
「蘿蔔乾切絲,少爺小時候最喜歡吃蘿蔔絲湯了。」
「這塊肉讓我來,少爺喜歡熟一點的,切小塊。」
幫廚鼠們跟著她忙得團團轉。
一盤盤做好的食物被裝進從庫房深處里翻出來洗乾淨的銀盤,由鼠們頂在頭頂上小跑著送到男爵大人的餐廳,擺了滿滿一桌。
少爺呢?
男爵大人並不在餐廳里。
於是一盤盤銀盤換了個方向,鼠們頂著食物小跑著往矮山南邊那片還沒修建好的溫室大棚走去。
沒過一會。
一堆鐵匠鼠圍著莫倫,每個鼠手上都有一碗好吃的,他坐在一大塊螢石礦石上面,一手拿著盤子,一手指著面前攤開的圖紙。
「食物保鮮的問題目前完全沒辦法解決,大家暫時先對付一段時間的蘿蔔乾。」
中世紀,冷凍是很奢侈的事。
在保鮮技術不足的情況下,蔬菜與肉類一旦離開農戶,第二天就開始質量下降,第三天就會變成鼠娘都不願碰的有機垃圾。
無光區自然長不出任何正常植物,正常肉類也極為稀少。
除了那些對好吃的執念極深,自己種了一大堆蘑菇,住得離無光區邊緣又近的狼堡大狗們以外,肉類和蔬菜基本不可能以肉乾菜乾以外的形式出現在無光區內。
無光區,暗無天日,人們似乎註定懷念那抹綠色,垂涎那道明亮的天光。
但那是廢物的想法。
莫倫說,要有光!
鐵匠鼠們圍在熔爐旁邊,往坩堝里加入純淨石英砂。
她們是鐵匠,打鐵的好手,但做玻璃就有點笨蛋了。
鐵匠鼠們用長柄鉗子攪拌著逐漸熔融的玻璃液,加入各種白色粉粉,手法明顯不太對,旁邊拿著小本本的鼠緊張地觀察著溫度。
「是不是燒過頭了吱?」
「再加把火。」
「應該已經夠熱了呀。」
另一邊,幾隻鐵匠鼠拿著莫倫那把符文劍,對著一張造型奇怪的藍圖撓耳朵。
藍圖上畫滿了同心圓和弧度標註,密密麻麻的數字對鼠來說有點超標了。
熔爐那邊的鼠們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
「男爵大人,這個玻璃水好粘,它不肯流進模具里吱!」
玻璃液的粘度遠比鐵水高得多,不肯乖乖地順著澆口流進去,只在模具邊緣掛了一層就停住了。
鼠們試了好幾種辦法,最後以一種有點笨的方式,直接把粘稠的玻璃液整團按進了模具里壓平。
好在莫倫壓根沒設計什麼複雜的模具,成品算不上精緻,但一塊凸面的無色玻璃餅還是做出來了。
鼠們一邊和莫倫以及萊姆一起吃東西,一邊看著那塊玻璃餅慢慢冷卻。
啪嚓一聲脆響,模具打開,一塊沒有任何花紋的無色玻璃大餅被鼠們小心翼翼舉起來,捧在小手裡。
若是有任何鍊金師,看見莫倫用昂貴珍稀的純淨石英就做了這麼一塊大餅,一定會氣得當場昏過去。
「男爵大人是想用這個匯聚螢石的光嗎?但是好薄呀。」
一個鼠把玻璃大餅舉到面前,透過它去看對面另一隻鼠的臉。
玻璃表面不怎麼平整,弧度也小,只是稍微放大了一點點,把對面那隻鼠可愛的小臉變得有點圓。
「嘻嘻,你的臉變圓了吱!」
「你的也變圓了!」
鼠們把一塊螢石放在玻璃大餅的後面,試圖讓光線匯聚起來。
螢石柔和的黃光穿過玻璃,在前方的地面上投出一片光斑,但並沒有太明顯的匯聚效果。
鼠們疑惑地歪著頭,撓撓圓耳朵。
「沒什麼變化。」
「是咱們做錯了嗎?」
莫倫放下盤子,從螢石礦石上站起來,他拿起那張讓鐵匠鼠們撓耳朵的藍圖,笑著說道:「現在就由我向各位展示,什麼叫菲涅爾透鏡。」
無光區的居民並不傻,螢石隨處可見,倘若螢石的光強到能讓植物生長,那早就有人這麼幹了。
利用鏡子反射光,利用透鏡匯聚光,這些增強光照的辦法也有許多人想過,但全都解決不了一個問題。
太貴了。
銅鏡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反射率,銀鏡倒是明亮,但用成噸的銀來搭建溫室過於行為藝術了,何況金屬鏡還會生鏽腐蝕。
如果要用玻璃透鏡匯聚光,那就必須製造出一面極厚極大的凸透鏡,貴倒是其次,這整套裝置將無比的沉重龐大易碎,加工難度極高。
而莫倫恰好知道一個輕量化的,能抓住光的好辦法。
菲涅爾透鏡。
將一面完整的大凸透鏡拆分成無數個同心圓環,每一個圓環只保留折射光線所需的那一小段弧面,去掉中間所有無用的厚度。
這樣一來,原本需要極厚極重的大透鏡,就能變成一塊薄薄的刻紋玻璃板,重量和材料消耗都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但匯聚光線的能力幾乎不變!
工匠鼠們按照莫倫提前畫好的藍圖搭建了一套奇怪的裝置,兩根鐵桿固定住玻璃餅,下方有可以精密調節位置的螺旋結構。
莫倫將符文劍固定在裝置的滑軌上,劍尖朝下緊貼玻璃表面。
「轉。」
一個工匠鼠轉動手柄,滑軌帶著劍尖緩緩划過玻璃餅的表面。
符文劍的劍尖切入玻璃,毫無阻力,就跟切一塊軟黏土一樣。
光滑的斜面刻痕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道完美的同心圓。
鼠們調整半徑,刻一圈,又一圈,再一圈。
每一圈的角度都按照藍圖做了微調,從中心到邊緣,十幾道同心圓刻痕布滿了整塊玻璃餅。
工匠鼠們小心翼翼地把刻好的菲涅爾透鏡從裝置上取下來,舉到螢石塊前面。
螢石柔和的黃光穿過刻紋玻璃,光線在同心圓的引導下折射匯聚。
一道明亮的光柱從透鏡前方射出,筆直地照透了溫室工地上飄浮的粉塵,在遠處的地面上投出一個格外醒目的亮斑。
鼠們的眼睛同時睜大了。
「好亮!」
「咱從來沒見過這麼亮的螢石光吱!」
當然,聚焦的精度還有很大問題,光斑的邊緣模糊得很厲害,形狀也不怎麼圓,但那道光柱本身已經足夠證明原理的可行性了。
鼠鼠玩意,能用就行。
「想要獲得更多無色玻璃,我們需要凱洛特家族。想要獲得更多的螢石,我們需要胡蘿蔔領。」
「現在,我們該討論一下怎麼抓住那匹光了。」
「這個計劃,還得看萊姆小姐。」
萊姆正蹲在旁邊,手上拿著盤子,嘴裡還含著一塊蘿蔔兒,因為吃了太多東西變成了一個圓球。
劉海底下露出一雙疑惑的眼睛,她慢慢地抬起一隻手,指向自己。
「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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