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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銳評

2026-06-02 11:31:23 作者: 休斯今天吃什麼

  「好了,既然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那就開始吧。今天沒有主題,誰先起個頭?」卡萊爾示意眾人坐下。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觀察家報》的評論家約翰·庫克倒是率先開了口。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諸位,柯勒·貝爾到底是誰?」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客廳里頓時嗡嗡地議論了起來。

  兩年前《簡·愛》橫空出世,可沒人知道作者是誰。

  出版商只說柯勒·貝爾是約克郡的一位紳士,但倫敦的文人們不信。

  「我賭五先令,肯定是個女人,」霍蘭舉起酒杯,「那種對家庭教師處境的了解,男人寫不出來。」

  「荒唐,」庫克搖了搖頭,「《簡·愛》里的邏輯力量和思辨深度,分明是受過系統教育的男性才能具備的。你們看看那段關於靈魂平等的獨白,哪裡是什麼閨閣怨婦的哀嘆,分明就是一個思想者在宣戰。」

  「庫克先生,您這話可就帶著偏見了,」角落裡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士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誰規定思辨深度是男人的專利?」

  庫克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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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察靠在牆邊,端著酒杯默默聽著,柯勒·貝爾是夏洛蒂·勃朗特的筆名,這個他當然知道。

  但在1849年的倫敦,這還是個未解之謎,而文人們正樂此不疲地當著偵探,從字裡行間去拼湊一個素未謀面的作者畫像。

  這讓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在網上分析匿名作者的帖子,不過在網際網路面前,沒有任何隱私可言。

  「說到匿名,」查普曼與霍爾出版社的編輯弗雷德里克·查普曼插了一嘴,「《泰晤士報》的社論也是一樣,你們有沒有想過,那些行文老練、能直接影響內閣決策的社論,到底出自哪位議員或外交官之手?」

  「還記得上周那篇關於匈牙利問題的社論,」霍蘭來了興致,「直接批評帕默斯頓子爵對俄國的綏靖態度,我敢打賭是德比爵士的手筆。」

  「德比?」庫克嗤笑了一聲,「德比的風格比這浮誇得多,他寫東西恨不得每個句子都塞三個拉丁語典故,那篇社論乾淨利落,一針見血,更像是格雷維爾那幫人的做派。」

  「可格雷維爾是輝格黨的,」霍蘭反駁,「那篇社論分明是在替托利黨說話。「

  「誰說輝格黨的人就不能替托利黨說話?」庫克端起酒杯,「政治又不是非黑即白。」

  理察聽著他們逐字逐句地分析修辭風格,押注是輝格黨還是托利黨高層的陰謀,心裡不禁感嘆。

  十九世紀的倫敦文壇,看來匿名寫作才是常態,署名反而是例外,就連那些在讀者中引發軒然大波的小說,作者也往往藏在一個假名背後。

  難怪推理小說會在英倫大熱呢。

  「還有那本《創造的自然史遺蹟》,」一個一直沉默的年輕作家忽然開口,「有人猜出是誰寫的了嗎?」

  客廳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創造的自然史遺蹟》,這本在五年前出版的匿名小冊子,在整個英國知識界引發了一場地震。

  書里提出了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觀點,物種不是上帝一次性創造的,而是在漫長的地質年代中逐漸演化而來的。

  嚇得達爾文也是延後了好幾年才敢發表《物種起源》。

  「我從書里的術語推斷,」那個年輕作家推了推眼鏡,「作者對地質學和古生物學的了解極其專業,尤其是對蘇格蘭地層結構的描述,精確到了具體的岩層編號。這說明他要麼是地質學家,要麼在蘇格蘭的大學裡任教。」

  「有人說是錢伯斯,」庫克壓低聲音,「羅伯特·錢伯斯,愛丁堡的那個出版商。」

  「錢伯斯?」霍蘭皺起了眉頭,「他不是寫旅遊指南的嗎?」

  「正因為是寫旅遊指南的,所以他對蘇格蘭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庫克說,「而且他跟愛丁堡的地質學界關係密切,完全有條件獲取那些專業知識。」

  「可他為什麼不承認?」有人問。

  「因為如果承認了,他的社會聲譽就徹底完了,」庫克的聲音更低了,「你們想想看,一本被教會定性為無神論毒藥的書,作者如果暴露身份,別說在愛丁堡混不下去了,整個英國都不會有出版社敢再碰他的東西。」


  「還有人懷疑是阿爾伯特親王,」霍蘭忽然冒出一句。

  客廳里一陣鬨笑。

  「親王?」查普曼差點被茶嗆到,「親王閒得沒事寫這種東西?」

  「親王一向熱衷科學,」霍蘭一本正經地說,「他贊助了皇家學會好幾個項目,自己也在溫莎堡的實驗室里做化學實驗,如果有人既有科學素養又有膽量提出這種觀點,親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得了吧,」庫克擺了擺手,「親王就算有這個想法,也不會蠢到寫出來。他可是女王的丈夫,寫一本要被教會痛罵的書,那整個王室的臉往哪兒擱?」

  「這種說法未免太武斷了吧。」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轉過頭去,說話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客廳門口,脫下帽子遞給管家,慢條斯理地解著外套的扣子。

  默克湊到理察耳邊,輕聲說:「那是薩克雷先生。」

  自從《名利場》連載完畢之後,薩克雷的地位徹底確立了,他和狄更斯之間的對比也成了每一個文學沙龍繞不開的話題。

  兩派讀者自然也分成了兩陣,喜歡狄更斯的人說薩克雷刻薄寡恩,筆下沒有一絲溫暖;喜歡薩克雷的人說狄更斯矯情做作,把窮人寫成了道德完人。

  就在這時,客廳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帽子歪在一邊,圍巾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看起來像是剛從馬車上跳下來。

  「抱歉抱歉,路上堵車了!」

  查爾斯·狄更斯朝眾人揮了揮手,臉上帶著那種標誌性的熱情笑容。

  「薩克雷!好久不見!」他大步走到薩克雷面前,伸出手來。

  薩克雷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客氣。

  「狄更斯先生,您總算來了,」霍蘭笑著迎上去,「我們剛才還在討論您和薩克雷先生呢。」

  「是嗎?」狄更斯環顧了一圈,目光掃過客廳里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理察身上,「這位我有些面生,是?」

  默克趕緊上前一步:「狄更斯先生,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R·克萊門斯先生,布萊克伍德雜誌的簽約作家,《百萬英鎊》的作者。」

  「哦,《百萬英鎊》!」狄更斯的眼睛亮了起來,「我讀過那個,寫得好極了!」

  他伸出手來,理察跟他握了握。

  「狄更斯先生過獎了。」

  「不不不,我說的是真心話,」狄更斯拉著理察的手不肯放,「瞧瞧拜金主義把我們的社會摧殘成什麼模樣了。」

  理察笑了笑,沒有接話。

  狄更斯鬆開他的手,轉身朝壁爐走去,跟卡萊爾寒暄了幾句,然後自然而然地加入了正在進行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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