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陸長生一隻腳踩在門內的青石地面上，另一隻腳還留在門檻外，望著這尊四臂凶神泥塑，一時間竟有些不知道該不該繼續進入。
說實話，在荒郊野外遇到一座老廟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這廟裡供的不是常見的山神、土地，而是一尊面目猙獰、獠牙外翻的凶神。
特別是那雙眼睛，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在與自己對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檀香味，讓整座廟宇都籠罩在一種幽暗而壓抑的氛圍中。
在這種地方待一晚，確實多少有些瘮人。
但陸長生最終還是邁過了門檻。
前人留下的那些經驗，既然能一代一代傳下來，必然有它的道理。
陸長生轉過身，看著廟門外漸漸沉沒的夕陽。
遠方的天際正在快速暗淡下去，遠處的峰巒已經與天空融為一體，只剩下幾道模糊的影子。
那些天光暗淡下去的地方，黑暗如潮水般湧上來，無聲無息地淹沒了一切。
四野寂靜，沒有鳥叫蟲鳴，甚至風都停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沉甸甸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屏息等待。
「快走快走！」一陣急促的呼喊打破了這片壓抑的寂靜。
陸長生循聲望去，只見一隊行商打扮的人正從山坡下朝山神廟跑來。領頭的是個身材敦實的漢子，肩上扛著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跑起來卻絲毫不慢。
身後跟著十幾個人，背著大包小包，個個神色慌張，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著攆了一路。
他們一邊跑一邊不住地回頭朝身後的黑暗中張望。
當最後一抹天光消失後，商隊最後一個人也進入了山神廟。
領頭漢子將肩上的木箱往地上一扔，轉身抓住兩扇斑駁的木門，嘶聲喊道：「快關門！」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推上門板，在嘎吱一聲沉悶的摩擦聲中，斑駁的朱紅大門緩緩合攏，將外面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隔絕開來。
領頭漢子長出了一口氣，從同伴手中接過早已備好的香蠟紙燭，走到神像前的供台邊，將香燭點燃，雙手捧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裡念念有詞，然後將香插上供台。
直到做完這一切，他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般鬆了口氣，轉身對商隊的人揮了揮手：「可以休息了。」
眾人聞言也紛紛鬆了口氣，卸下貨物，各自找地方坐下，有人直接癱在包袱上大口喘氣，有人從懷裡掏出乾糧分給同伴。
供台上的燭火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昏黃的光暈，勉強將廟內的景象勾勒出來。
陸長生坐在最角落的陰影里，背靠冰冷的石牆，精鐵棍橫放於膝頭，半邊臉隱在燭光之外。
陸長生的左手不經意地搭在右腕上，袖口下隱約露出一截翠綠的蛇尾。小青蛇方才抬了抬頭，朝廟門外的方向吐了幾下信子，又重新縮回袖中。
商隊的人這個時候開始注意到角落裡坐著的陸長生，不過大多數人只是掃一眼便移開了目光，只是將其當做獨行俠。
只有那位領頭漢子多看了陸長生幾眼。
眾人打量陸長生的同時，陸長生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商隊一共十幾個人，除了領頭漢子有著銅皮境的實力之外，其餘人都只是些氣血比尋常人略強的普通人，構不成任何威脅。
領頭漢子從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壺酒和幾塊干肉，走到陸長生跟前，笑呵呵地遞了過去：「小兄弟一個人趕路？這荒山野嶺的，膽子不小啊。」
陸長生微微搖頭，婉拒了酒食。
領頭漢子也不介意，自己擰開酒壺灌了一口，兩人隨意聊了一會兒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通過簡單交談，陸長生得知這支商隊同樣是要前往青雲城的，不過是其他方向，不是黑石鎮。
夜色漸濃，廟內的燭火輕輕搖曳。
商隊的人漸漸有了睏乏之意，聲音越來越輕。
陸長生沒有睡，他盤膝坐在角落裡，以打坐代替休息。
就在這時，左手腕上傳來一陣異動。
陸長生低頭看向手腕，小青蛇的身軀變長了一些，鱗甲也更加鋥亮。
陸長生微微挑眉，估摸著這小東西應該是在那晚上消失的時間裡找到了什麼好東西，促進了生長。
小青蛇從陸長生袖口探出腦袋，朝窗外望去，那雙靈動的眸子之中竟然閃過凝重的情緒。
陸長生順著它的目光看向廟門旁那扇窄小的木窗，窗外只有無邊的黑暗。
忽然間，
廟門外的風聲漸漸大了起來，而且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那些正在打盹的人一個接一個被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茫然四顧。
商隊領頭漢子站起身，眉頭緊鎖地盯著廟門，一隻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轟隆！」雷聲轟鳴。
雷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將眾人臉色照得一片慘白。
暴雨如約而至，密集的雨聲連成一片。
小青蛇還在望著窗外，那雙眼睛在電光的映照下亮得驚人，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像是在透過雨幕盯著極遠處的什麼東西。
陸長生忽然覺得這個氛圍似曾相識，加上小青蛇如此異常的舉動，心中浮現出了一個想法。
難不成又有「異數」？
山神廟在狂風暴雨中如同定海神針般，巋然不動。
泥塑神像在雷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四條手臂在牆上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面目愈發猙獰兇惡。
這一夜誰都沒有真正睡著。
除去雷鳴和雨聲之外，眾人偶爾還能聽到一些不知名生物的長嘯夾雜在風雨聲中。
那聲音極遠，穿透了重重雨幕和雷鳴，低沉而悠長，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愴。
每一次響起，商隊中便有人不由自主地打個寒顫。
直到窗外終於透進來第一縷灰濛濛的天光，眾人才齊齊鬆了一口氣。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下，風也靜了，雷鳴和長嘯都消失了。
「沒事了，天亮了。」
有人推開大門，溫暖的陽光從門外傾瀉而入。
然而推開門的那個漢子卻是僵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呆呆地看著門外的地面。
後面的人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齊齊怔住了。
只見山神廟四周的青石地面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各種蟲子屍體，從廟門口一直延伸到數十丈外樹林中。
所有的蟲子都呈現出同一種詭異的姿態。
頭朝山神廟，尾朝外，似在...朝拜。
又像是......想要淹沒了山神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