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祭司戰俘突然放聲尖叫,在這珠寶匣里倒不算什麼稀奇事。這間房間之外,還有好幾扇門裡正傳來撕心裂肺的女性慘叫。酷刑折磨,就跟她們從前施加在男性卓爾身上的一模一樣,沒什麼區別。
但這動靜還是把費瑞恩和瓦拉斯狠狠嚇了一跳。
法師差點指尖一動,再丟一道法術把這個女祭司直接放倒。
不過派拉尼斯很快自己停下了尖叫,轉而放聲哭了起來。
兩條胳膊想抬到眼前,卻被鎖鏈死死拽住,最後只能交叉著搭在黑瑪瑙色的小腹上。
聲音變小了,至少耳膜可以忍受。
現在怎麼辦?或者說,現在什麼情況?
現代人的靈魂正處於一臉懵的狀態,費瑞恩乾脆讓自己的卓爾習性短暫接管了身體。
他輕飄飄地坐到派拉尼斯身旁,讓肩膀成為她的依靠,成為淚水砸落的地方。
然後他親昵地開口問道:「哦,我親愛的小姐,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我可不願意我的離開給你帶來悲傷。」
派拉尼斯沒有回應。或者說,她陷進了某種幾近失神的喃喃自語裡。
「我做了一個好夢……一個好夢。我還是掌管一切的女祭司,催動那些該死的地精奴隸衝上前線,用蛇首鞭抽打那些不聽話的男性……」
最後一句話讓瓦拉斯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費瑞恩本人則差點啞然失笑。哦,嚇我一跳,還以為她發現什麼不對勁了。
原來只是做了個夢。
還是好夢?
派拉尼斯盯著手腕上的枷鎖,忽然陷入了一聲不吭的沉默。
她似乎找回理智了。而找回理智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猛然意識到身旁靠著一個男性,立刻把他狠狠推開,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但緊接著,女戰俘看清了身邊的人是誰,眼底的恐懼迅速退潮,化成了幾分鎮定:「你是,費瑞恩。對不起……原來是你。」
然後派拉尼斯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像被針扎了。
仿佛被費瑞恩看到這副模樣,將徹底損毀她本就已經所剩無幾的尊嚴。
比被毆打還要痛苦。
的確也是。
在派拉尼斯心裡,費瑞恩算是格外特殊的一個。
至少這個男卓爾身上好的一面讓她感到一絲欣慰——這個花花公子不像其他憤怒的男性那樣鞭撻她、斥責她、毆打她,還跟她有過約定:作為線人,費瑞恩必須尊重她。
可現在,她卻被他在最狼狽的時候看到了。
剛才那一番喃喃自語,派拉尼斯甚至寧可被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聽了去。
她徹底冷靜下來,把頭垂得很低。
「抱歉。我沒有格瑞娜的消息。」
格瑞娜?費瑞恩想了一小會兒,才記起她原本作為線人被布置的任務——收集格瑞娜的情報。
他搖了搖頭:「她已經死了。」
派拉尼斯瞪大眼睛,一時間難以置信。
「她死了?」
費瑞恩點了點頭。
派拉尼斯一下子被喜悅淹沒了,甚至熱切地拉住費瑞恩的手,幾乎帶著哀求問道:「所以,你會讓我自由?」
這話更像是肯定句。
費瑞恩回憶起他們之間的約定:作為線人的派拉尼斯幫他打敗格瑞娜,以此換取救贖。
但他馬上鄭重地搖了搖頭。
派拉尼斯的臉色又變了,面容開始扭曲。
「你自己也說了,你沒有拿到情報。這件事是我自己解決的——你沒有掙到這份贖金。」費瑞恩頓了頓,「來這兒,就是跟你說一聲。」
於理,費瑞恩沒錯。於情,他其實很想還她自由。但不行,之後還得用到她。
話音未落——啪。派拉尼斯抬手給了費瑞恩一巴掌,一口痰濺在他做工考究的皮靴上,隨即撕心裂肺地吼了起來:「你這個騙子!騙子!騙子!啊啊啊啊——」
捶打密集卻不怎麼有力,讓費瑞恩一陣發懵,只能把自己從床面上抽開。
女祭司戰俘滾下床,手腳並用地往前爬,像一隻食屍鬼要撲咬過來。
費瑞恩餘光注意到瓦拉斯的手已經搭上了反曲刀刀柄,可動作里沒有半點要出手相助的意思,純粹是為了明哲保身。
法師心裡壞笑,靈機一動。
「呃……呃……還有,我今天也只是想帶朋友來玩一下。時間定了三天,你可以再好好休息一會兒。」
浪蕩公子一邊說一邊逃向門口。
這話讓派拉尼斯猛然一愣。
她抬起頭,這才驚愕地注意到角落裡還站著一個刻意把自己氣息藏得嚴嚴實實的矮小男性卓爾。
拘謹,後怕,活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屁孩。
他是誰?什麼時候來的?他們……對自己幹了什麼?
這對任何一個卓爾女性來說,都是最純粹的侮辱。
派拉尼斯發出一聲失聲的尖叫,裡面混著強烈的不甘與憤怒。
她伸手去抓牆上掛著的眾多刑具之一,又被鎖鏈猛地扯了回去。
最後她不顧一切地往前沖,想捶打那個已經開始驚慌失措往門外逃的瓦拉斯。
「你騙我!」派拉尼斯被鏈子拽倒在石地上,整個人踉蹌著跌下去,但胸口仍在劇烈起伏,發出不甘的聲音,「你說過——我們只是聊聊!」
費瑞恩確認瓦拉斯把地底侏儒一起帶出來後,立刻關上十四號房門,旋動鑰匙。門板將咆哮聲壓得緩和了一層,變成這條走廊上所有房間中只是稍微引人注意一點的那一扇。
太……太瘋狂了。讓她冷靜一個月吧,下次再找她商量監視男性卓爾的事——到那時候,再真正解放她。
費瑞恩瞟了一眼身後的瓦拉斯。
斥候臉上掛著一副「自討苦吃,心中暗自竊喜」的表情。
法師聳聳肩,自己也說不清心裡這股情緒到底是什麼。
兩個人拽著那個莫名其妙旁觀了一場情感大戲、被咆哮聲摧殘得尖耳朵嗡嗡作響、本體已經迷迷糊糊的地底侏儒,走出了地下室。
穿過門廊的時候,費瑞恩和瓦拉斯協力把隱形的地底侏儒藏在身後,免得老戰鬥法師尼姆直接看見。
斥候還把那隻裝滿寶石的背囊大大方方地掛在背後,在珠寶匣妖火絢爛的光照下,擺出一副裡面裝的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是一堆空酒瓶子和嘔吐物的架勢——跟旁邊桌上癱倒的那個狗頭人酒鬼沒什麼兩樣。
好在,老傢伙只是抬眼皮瞟了費瑞恩一眼,就又低下頭繼續用工具打磨那條替代瘸腿的木棍子,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年輕人就是年輕!這就不行啦?」
瓦拉斯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費瑞恩本人臉上嘻嘻哈哈,在老頭子一句「不行可不退錢」底下也充耳不聞。
兩個人腳步有些彆扭,但在外人看來,就是一對腎虛到值得嘲笑、正搖搖晃晃走出珠寶匣的年輕卓爾兄弟。
一出到小巷,瓦拉斯立刻板起了臉。
他把背囊往回一遞,像甩一件燙手山芋。
費瑞恩接過來,打開扣帶往裡瞄了一眼,隨手摸出一塊最漂亮的寶石丟給瓦拉斯。
斥候接過,低頭看了看,然後點點頭,又精準地把它丟回了法師懷中的背囊里。
好吧。
這傢伙在這點上真是死板到家了。
「我的任務完成了。」
瓦拉斯又把隱形中被五花大綁的地底侏儒往費瑞恩身前推了推。
「嗯,是的。」
費瑞恩接過來,捏著小矮子的後頸,總覺得似乎還該再說點什麼。
對方也像是在耐心地等。
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就這樣一走了之——像他一貫的作風。
「下次合作愉快?」
最後從嘴裡蹦出來的是這麼一句。
瓦拉斯皺了皺眉,似乎對他的話感到困惑。
傭兵對每一任僱主,不過是人生的旅客罷了。
這倒讓斥候忽然想起了費瑞恩口中那個魔翼情人。
她到底是不是真的?也許是假的,也許只是他另一個人生旅客。
但法師在提起她的時候,一定懷抱著某種很強烈的感情。
斥候再次看向費瑞恩,心裡不禁泛起一點極細微的波瀾。
也許將來有一天,自己當真學會了幽暗地域的烹飪,在某個洞窟里得到這個法師的誇耀,然後一邊吃,一邊聽對方誇耀自己的某一段感情。也許就是在回憶今天的一切。
瓦拉斯露出一個極淺的微笑,輕輕說了句:「合作愉快。」
話音落下,沉默寡言的斥候便從他眼前消失不見。
昏暗的小巷裡只剩下費瑞恩孤零零一個人站著,心底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淒涼。
後頸被捏了一路的地底侏儒還在,但那個總是無聲走在前面的人已經不見了。
行了,辦正事。
回去找老姐。
費瑞恩打了個響指,帶著地底侏儒直接傳送回了米茲瑞姆家族城堡。
幽暗地域這一趟跑下來,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任意門技巧和傳送術,還有其他幾道法術,都比之前更加熟練和精湛了。
比如這一下,他便精準地出現在了姐姐薩泊兒的私人寢居室里——兩個人約定好的碰頭空間。
費瑞恩把裝滿寶石的背囊隨手撂在薩泊兒床上,寶石散開鋪了一床,仿佛高階女祭司剛剛在這裡舉行過一場紙醉金迷的歡愉盛宴,正陶醉在某筆交易的勝利餘韻里。
然後他把地底侏儒安頓在一旁,輕聲細語地叮囑了一句:「不想死就安靜。」
地底侏儒已經看明白了——自己是被綁到了幽暗地域中,地底侏儒們最痛恨的城市魔索布萊城,而這裡顯然又是一座卓爾城堡。
這個認知徹底掐滅了他逃跑的念頭,只是一個勁兒地上下點頭,沒有一丁點他那些同伴面對卓爾精靈時曾展現過的勇氣。
弗林德斯貝爾德就是這樣的,一個膽小鬼,所以活了下來。
費瑞恩把他丟在一邊,開始盤算接下來的步驟。
姐姐還沒回來,應該還在幽暗地域的市場那邊。
這裡暫時可以充當地底侏儒的牢籠——沒人敢闖進首席牧師的私人房間。
正這麼安心地盤算著,一道心靈傳訊突然震顫著砸進腦海,把法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費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