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刃划過盔甲間的縫隙,每一擊都精確無誤,像是演練過無數遍。
原本兩倍於達耶特獨立傭兵團的米茲瑞姆家族精銳,人數瞬間被削去一半。整體陣型眨眼間顛倒了過來——下克上,一群惡徒、劫匪,攻進了土皇帝的石頭城堡。
這一切,不過眨眨眼的功夫。
主母米茲瑞騰地從寶座上彈了起來。
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驚愕轉瞬即逝,憤怒跟著她的身子一起,重重落回了主母座里。
首席巫師庫爾頓大驚失色,蒼老的手指本能地開始比劃奧術符文。
但沒有主母下令,他不敢激發任何一道法術。
其他列陣的米茲瑞姆精銳士兵同樣猝不及防,一時間全部繃緊了身體。
倒是他們的導師——武技長烏茲拉克——一下子興奮了起來。
眼裡終於有了光。
他把劍鋒轉向下方正得意輕笑的賈拉索,嘴角壓都壓不住。
「你為何如此?賈拉索。」米茲瑞的聲音聽上去快要壓不住火了,但她還是耐著性子,假惺惺地把話問完。
「我完成了您的任務呀,親愛的主母大人。」賈拉索將那頂寬沿帽重新戴回頭上,又朝身側昂首挺胸的薩泊兒微微一鞠躬,「我陪您演完了一場戲。現在,我將繼續為我的僱主服務。」
高階女祭司踏上一級台階,朝她的母親擲去一句冰冷的諷刺:「母親,你忘了是我掌管著家族的財政大權。你也太小看錢財了——那個你曾經最依賴的東西。我付給賈拉索的,是四倍佣金。」
四倍佣金?
底下的費瑞恩聽得目瞪口呆。
賈拉索見狀,又踏上一級台階,特意回過頭來解釋道:「你的女兒跟我打了一個賭。她篤定主母會出雙倍佣金來收買我,所以,第一次會面的時候,她就已經出到了四倍。」
「你的女兒,可沒有您想的那麼單純。」
「多虧與她合謀,我們杜絕了隨時被巡邏部隊發現的可能性——我們傭兵一路長驅直入,根本沒有受到您的任何阻攔……」
傭兵頭子還在那兒半解釋半嘲諷。
費瑞恩卻在心裡瘋狂吐槽:該死的卓爾精靈陋習,別互相嗶嗶了,你們倒是上去砍她啊!先把人挾持住了再吹水不行嗎?!
「費瑞恩——」
費瑞恩從賈拉索的背影上移開目光,看到姐姐薩泊兒趁機跑到了他身邊。
她朝台階上的武技長瞄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道:「你策反了烏茲拉克?他剛才下場那一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臉上掛著一副心頭大石終於落地的表情。
費瑞恩一瞬間全明白了:傭兵團要發動奇襲,必須等米茲瑞親口下達斬殺薩泊兒親衛的命令。
而烏茲拉克要砍自己雙手的那一刻,傭兵團除了硬忍,什麼都不能做。
在他們的視角里,他們是真的怕費瑞恩死。
費瑞恩心裡湧起一絲感激,但緊接著,一股遲來的憤怒又翻騰上來。
他盯著薩泊兒,語氣里壓著不滿:「你早就計劃好了這一切?四倍佣金——你從頭到尾都瞞著我?」
薩泊兒點了點頭,語氣雲淡風輕:「達耶特傭兵團三十年前的那樁惡行,我還牢記於心。杜爾登家族幾乎破產的慘狀,讓我嘲笑了他們不知多久。既然這次輪到我自己被擺上棋盤,長痛不如短痛。」
費瑞恩仍然憤怒地眯著眼睛。
薩泊兒看著他這副表情,忽然恍然大悟。一瞬之間,她私底下換上了一副俏皮的面容,得意地笑了一下:「我畢竟也是你姐姐嘛。偶爾也想像你那樣耍一次帥。」
費瑞恩嚼了嚼自己的下嘴唇,一時不知道該發火,還是該自嘲地笑出來。
「下次請提前告訴我。」
薩泊兒疑惑地眨了眨眼。
「需要嗎?」
這句話不是高階女祭司說的。是悄然出現在費瑞恩身側的瓦拉斯·胡恩,用一種極為平淡的語氣,替她問了出來。
還有你——你這個混球斥候。
看到瓦拉斯,費瑞恩的氣更不打一處來。
就是因為我太相信你們了,一個管內一個管外,我才從頭到尾認定賈拉索不會兩頭通吃!
結果呢?
達耶特獨立傭兵團上上下下全都知道這個計謀,瓦拉斯你也知道——可連你也不告訴我——戲耍我,愚弄我。
就靠你那兩顆眼珠子在那兒飄啊飄的,讓我一個人疑神疑鬼。
要被人當成弱智了!
費瑞恩沒克制住。
「需要!」
——等等,這對話怎麼這麼耳熟?
瓦拉斯得意地揚起了一邊眉毛,宣告自己大仇得報。
年輕法師看著他那副表情,再也沒有了脾氣,搖了搖頭,自嘲地釋然一笑。
年輕法師把說服烏茲拉克不要與己方為敵的那套說辭咽從肚子裡擠出來。見狀,薩泊兒重新溜回賈拉索身後,踏上屬於自己的那級台階,恰好聽見傭兵頭子向老主母擲出最後一段譏諷。
米茲瑞半躺在主母座上。
底下每一個男性卓爾的譏諷都像針一樣扎在她心頭,仿佛被一頭豬跳著腳叫罵,嘲笑她這個兩條腿的活物有多麼失敗。
但她還是耐著性子,心底冷笑。
因為,賈拉索的背叛也在她的預料之中。
米茲瑞從來沒有把傭兵頭子的兵力當過自己的力量。
同樣的,早在她通過首席巫師得知前來談判的賈拉索只是一具幻象時,她就已經做好了瓮中捉鱉、把這個傭兵頭子一併殲滅的計劃。
她敞開大門放傭兵團進來,是為了更好地殺死他們。
但賈拉索最後這番話,終於擊碎了她的鎮定。
「親愛的主母大人——我知道您在玩什麼鬼把戲。您在拖延時間。」
賈拉索露出一個狡猾的微笑。
「別期待援兵了。您藏起來的蜥蜴騎兵,只會被我的心靈異能者一個一個擊落。您暗藏在城堡里的家族巡邏部隊,也會被我的法師和戰士死死堵在關鍵道口,一步都進不來。換句話說——」他微微一頓,「殺死您,時間綽綽有餘。」
什麼?這怎麼可能?
米茲瑞的瞳孔猛然收縮。
按道理,時間已經足夠了——蜥蜴騎兵和家族巡邏兵早該闖入主母大殿,前後包夾達耶特傭兵團,將賈拉索和薩泊兒一併圍殺。
可現在,他們遲遲未到。
「您真的以為,憑這些人就能殺死我?」
賈拉索最後俏皮地眨了眨眼。
和我最後推斷得一模一樣!
費瑞恩在心中暗暗吸了一口氣。
賈拉索,絕不可能把自己的傭兵帶進死地!
這一番話,讓他瞬間對這個傭兵頭子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愧是魔索布萊城最強大的男性之一,不愧是DND系列叢書里最富魅力的那個混蛋。
米茲瑞怒不可遏。
這一回,她真正站了起來,一手觸鬚棒,一手魔牙鞭,手臂上的肌肉因為狂怒而塊塊隆起。
她勢必要親手撕碎這個混蛋傭兵。
她張大了嘴,要朝他吼出最惡毒的譏諷。
可賈拉索狡猾得很。
罵完了,自己舒坦了,根本不給她還嘴的機會。
他悄然後退,將主位讓給薩泊兒,以及同樣走上前來、與主母惡狠狠對視的費瑞恩。
他語氣雲淡風輕,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現在是你們的回合了,年輕人。我會替你們拖住外面的家族士兵——可別到最後搞砸了。」
費瑞恩朝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把自己的目光轉向了那個正同樣惡狠狠瞪視著他、恨不得將他拆骨入腹的老法師。
庫爾頓。
你殺了我的學徒。
血債,血償。
年輕法師對位老法師。
高階女祭司對位老主母。
斥候不情不願地對上了家族武技長。
「為我而戰!」
薩泊兒一聲高喝,親衛士兵與達耶特獨立傭兵團的戰士們齊齊發出怒吼,如黑色的潮水般湧向階梯之上列陣以待的米茲瑞姆家族士兵。
家族決戰,頃刻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