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半狗頭半狗人在布里爾林區的街巷間倉皇逃竄。
每跑出十來米,她都能從兩側低矮的石屋縫隙中,瞥見一雙雙眼睛——疑惑地打量著她這個外來者,又或是蔑視著她的愚蠢,始終冷冷地袖手旁觀。
砰砰砰——
「開開門,求求你,開開門!」
屋內的地精皺緊了眉頭。
撇開她的聲音不談,雖說含混不清,卻是他根本聽不懂的語言——又或者說,偶爾蹦出的幾個單詞,比如「門」,讓他猛然意識到,這是高等卓爾語。
再瞧她的模樣,更是說不出的怪異。
一柄鑲著藍寶石的法杖攥在爪子裡,不住地敲打著門板。
她明明是狗頭人的面和身形,外貌卻有噁心的絨毛,還裹著一襲明顯不合身的漆黑斗篷和高級內襯,連爪子都深深藏在袖口裡,不肯露出一絲皮膚。
最後——誰他媽有多餘的善心?
咿呀呀——狗人清晰地聽見,裡面的地精正拼命拖拽著什麼笨重的家什,死死堵住房門。
「該死!該死的地精!噁心的畜生,快開門!」
這一回她換成了地底通用語。
裡面立刻也傳回一串同樣粗鄙不堪、夾雜著叫罵的地底通用語。
她又徒勞地拍了兩下門板,終究捨不得法杖尖端那枚水晶,只得轉身繼續逃竄。
泰莎·米茲瑞姆——這隻矮小的狗人——只覺一陣鋪天蓋地的絕望兜頭壓下,五臟六腑像是被灼燒過一般,幾乎快要停擺。
但她沒有放棄。
費瑞恩大師會來救我的,一定會!
這個在心底反覆迴響的聲音,一開始微弱得可憐。
泰莎自己都清楚,在卓爾社會,奢望一名高階法師出手搭救區區一個學徒,簡直比讓惡魔不說假話還要荒唐。
當她剛被變成狗人的那一瞬間,卓爾的思維就已經冷冷地告訴她——這和死了沒有兩樣。
她將不再具備任何身份價值,隨便哪只低劣種族都能殺死她,而根本不用畏懼這副低賤的皮囊。
摔落在布里爾林區那條骯髒小巷時,她渾身顫抖,喉嚨里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狗崽般的嗚咽。
那一刻,她甚至想把爪子掐上自己的喉嚨,求一個痛快。
生不如死,比死更可怖。
可她旋即記起了最後一眼望見費瑞恩時的畫面。
她記起了大師對著所有學徒吼出的那句話——防禦,反擊,或者乾脆逃跑!
泰莎從沒見費瑞恩大師在訓練場上那樣憤怒過,哪怕他們失手砸壞了他的坩堝,他都不曾這樣。
那句話,深深刻進了小姑娘的腦子裡。
狗人開始奔跑,東突西撞,嘗試一切能在貴族狩獵遊戲中活下去的辦法。
要不要丟掉法杖和斗篷?不行。沒了這些,那個貴族卓爾或許認不出她,可連費瑞恩大師也會認不出自己。
萬一他隨手一道法術落下,把我當成尋常獵物殺死……要不,去求那些低劣種族放她進屋?好噁心,居然要和那些東西開口講話。
可是,要活下去。
泰莎在布里爾林區的廢墟間左衝右突,拼命尋找一個合適的藏匿點,好躲開黑天馬拍打翅膀的動靜——除非能確認馬車上的人是費瑞恩,否則她絕不冒頭。
她必須一直挨過這兩個小時,直到貴族狩獵遊戲結束。
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好位置:一處殘垣斷壁的夾縫,剛好能把自己蜷縮進去,儘管周身扎著的粗毛蹭在碎石上令她難受得想吐。
在這近乎密閉的空間裡,每當外界有生物的氣息掠過,她便立刻屏住呼吸,直到對方的腳步飛快遠去。
一個接一個。
即便在狩獵時間裡,也總有膽大的傢伙在街區里穿梭——對於他們,這是危機,也是千金難換的黃金窗口。
或許某個道口尋常被幫派死死堵住,交易販子便能趁此時機冒險穿過,與買家接頭,狠狠撈上一筆。
這些當然和泰莎·米茲瑞姆的求生沒多大關係,可今日的見聞,正不知不覺地拓寬著她的眼界。
前提是,她能活下來。
一陣撼動地面的沉重腳步從外邊經過。
泰莎瞬間屏住了氣息。
一步,兩步。忽然,那腳步停住了。
泰莎全身上下的毛孔都緊縮起來,豎著耳朵渴求聽到對方遠離的聲音,聽到那漸行漸遠的撼地動靜。
可接下來等到的,不是腳步聲,而是一句含混的地底通用語——「是狗毛。」
那聲音沙啞含糊,仿佛喉嚨的主人智力不高,難以利索地說話。
是獸人。
泰莎猛然想起來,這裡正是焦爪部落的地盤,到處聚集著粗野強壯的綠皮生物。
說起來,先前她一路上遇到的獸人倒是少得出奇……她不知道為什麼。
此刻她所知道的一切,只夠讓她蜷在原地,拼命祈禱對方只是一時興起,無聊地撥弄幾下狗毛,然後繼續走開。
狗毛?泰莎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一隻狗人。
她想衝出去,已經晚了。
狹縫的出口被一具高大的身軀堵得嚴嚴實實,頭頂不斷傳來粗大手掌扒拉碎磚爛瓦的動靜。很快,幽暗地域那微弱的妖火之光重新灑在她臉上,同時逼近的,還有一雙好奇的獸人大眼珠。
「哇呀啊——」
泰莎被獸人從廢墟里直直拎了出來,空著的左爪被對方一把攥住,整副身子懸在半空。
她在驚慌失措中拼命踢打,爪子雨點般落在那條粗壯的胳膊上。
「煩人!」
泰莎急忙閉上嘴。她知道自己絕不能激怒這種腦子並不靈光的生物。
可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對方一根粗指狠狠彈在她腦門上,把她震得眼前一陣發黑。模糊的視線里,她看見那獸人張開大口,準備一口咬下她的腦袋。
就要這樣結束了嗎,我的……
「啊——」獸人忽然猛縮回腦袋,倉促地合上嘴,含糊地咕噥道,「對。不能殺。要交給卓爾。」
啊哈!我還是卓爾,一名血統純正的卓爾!就算變成狗人,也還是卓爾!
愚蠢的獸人,根本不敢把我怎麼樣!
狗人臉上忽然綻出的傲慢讓獸人皺起了眉。
他忽然間像是悟到了什麼,補了一句:「但可以斷手斷腳。」
咔嚓——「啊啊啊啊——」
悽厲至極的慘叫混著生理上的犬吠猛地炸開。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
泰莎幾乎當場昏厥,可那兩根被向後折斷的手指生生把她的意識從黑暗裡又拽了回來。
哭泣,絕望,全身戰慄——直到她的目光落在那柄仍緊握在右爪中的藍寶石法杖上。
防禦,反擊!
泰莎不知道這副軀體還能不能催動魔力,可她仍鼓起最後一絲勇氣,奮力揮動法杖,將寶石對準獸人的胳膊和頭顱。
砰砰砰——奧術飛彈竟然應聲射出,只是雜亂得不像樣子。
好在彼此的距離實在夠近,而獸人的身軀又是這般龐大。
一枚打在獸人的胳膊上,一枚擊中了他的腦袋,最後一枚直直撞進那隻攥住她的大手。
轟隆——獸人轟然倒地。
泰莎也一同墜向地面。
她感到臉上濕漉漉的,下身也是。
可她還是強撐著站了起來,緊接著又是一個趔趄,而後驚恐地看見——原本該撐住地面的左掌,沒了。
血液正從斷肢處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染紅了她的整片視野。
趁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泰莎開始念誦禱詞。
她是女祭司的女兒,學過最基本的治癒法術。
可斗篷上那枚蜘蛛徽章,毫無反應。
泰莎絕望地意識到:此刻的自己只是一隻狗人。
羅絲,不會祝福她。
祈禱若得不到回應,那就堅信物質的力量!
泰莎幾乎是在下意識的驅動下,從斗篷的次元口袋裡摸出一瓶中級治療藥劑,一口灌了下去。
溫潤的能量順著喉管沁開——這是她親手釀造的藥水,是在費瑞恩大師的鼓舞下,一點一點琢磨出來的。
治癒之力淌遍全身的那一刻,泰莎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的畫面。
那是在家族的煉藥室里,藥草的芬芳瀰漫四周,她正專注地鑽研著藥劑學的每一個細節。
那時的時光,溫馨而安寧。
可此刻,四周滿目瘡痍,遠處似乎傳來巨大的爆炸聲,近在咫尺的血腥味與體臭熏得人想吐。
再想起那段記憶,竟像隔了數不清的年月,虛幻得令她幾乎要掉下淚來。
但她終究把淚忍了回去。
泰莎忍著左臂斷處一陣陣的刺痛,好在血已經止住了,她繼續在街區里拼命奔跑,尋找下一處掩體。
我必須活下去!
「終於找到你了,可愛的毛茸茸狗頭人。」
那浮誇的腔調讓泰莎心頭猛地一喜,她霍然轉頭。
喜悅在下一瞬便化作了恐懼,然後是徹骨的絕望。
半空中,站在黑天馬車上的,不是費瑞恩與他的同伴,而是那個方才在布里爾林區邊界與她爭執不休的貴族卓爾。
他正將一枚石火炸彈在掌心裡一上一下地拋著,而他的身旁,是那個面無表情、將她生生變成狗頭人的護衛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