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兩個女人一台戲
「你怎麼來了?」
費瑞恩也有些詫異。
斯梅拉不像是那種故意刺人的性子——畢竟在布里爾林隱姓埋名那麼些年,又曾在特拉巴家族當過主母顧問,最基本的卓爾禮數她不會不懂。
斯梅拉歪了歪兜帽。
「我也沒想到能碰見你們。我以為你們早起床了。」
她從袖口伸出一截蒼白細瘦的指節,朝後廚的方向點了點,「我只是想念我的鼠人廚師罷了。」人類真正的作息恰好是八個小時,這一點費瑞恩倒沒有起疑。
鼠人廚師?
薩泊兒朝後廚探了一眼,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一隻低劣種族,一隻鼠人,居然大搖大擺地蹲在她的家族城堡後廚里,頭上還端端正正地頂著廚師長的高帽。
她旋即又把目光轉回那個怪異的法師身上——兜帽下隱約可見的肌膚不是烏木色,泛著黃,而更多是泛膿的白。
她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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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瑞恩則終於把整件事重新接上了。
他跟姐姐簡單交代了鼠人的來歷,又順口匯報了那四名卓爾戰士的戰績,隨手發了一道短訊術給武技長烏茲拉克,讓他把升遷的事辦了。
然後他一屁股坐進石椅里,用輕鬆的口吻問斯梅拉今天吃什麼。
「沙拉餡魚排。我一直想不通,魔索布萊城為什麼不養魚?」
薩泊兒沒有立刻接話。
她先整了整自己的裙擺這件地表樣式的長裙比尋常卓爾服飾寬大許多,她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生硬地坐進石椅里,同時暗暗嘀咕裙擺後頭是不是已經壓出了褶皺。
隨後她抬起頭,冷冷地瞪了斯梅拉一眼,又將目光轉向費瑞恩,用手指輕敲桌面示意他把注意力轉過來。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餐桌上,把這個女人的事給我講清楚。
費瑞恩當然讀得懂。
姐姐此刻感性壓過了理性,得先降降火。
「斯梅拉。」他做了個拉下兜帽的手勢。
斯梅拉聳聳肩,抬手將兜帽褪到腦後。
當那張蒼老、布滿皺紋、綴著蒼白膿囊的人類面孔毫無遮掩地展現在薩泊兒眼前時,費瑞恩清晰地察覺到,主母身上那股敵意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單純的對低劣種族的不屑。
哈,人類!連半卓爾都不是!
薩泊兒如他所料,確認對方的種族之後,便不再擔心她會搶走自己的弟弟。
人類不過百年壽命,何況眼前這個女人看起來已過半百,又拖著一身沉疴,怎麼看也活不了太久更別提當什麼狐狸精了。
理性重新占據了主母的大腦,她很快便意識到對方正是布里爾林區大名鼎鼎的蒼白巫婆,於是將一層薄薄的、近平公事公辦的憐憫擺上了台面。
「合約的內容是—我的家族首席巫師替你治癒頑疾,而你,為我們米茲瑞姆家族效力。對嗎?」
斯梅拉點了點頭。
「我需要提醒你。我弟弟信任你,我才會給你這個機會。而你終究是在我身邊做事,請拿出你的價值來。」
「當然,主母大人。」斯梅拉畢恭畢敬地低下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這代表一種自身實力的自信。
她的目光雖然對著薩泊兒,餘光卻飄向費瑞恩—那個眼神仿佛在說,一天看下來,我已經很清楚米茲瑞姆家族真正掌權的人是誰了。
「我是一名預言師,我將竭盡全力施展我的法術,為米茲瑞姆家族帶來榮光。」
「預言師?」
薩泊兒聽過蒼白巫婆的名號—對卓爾精靈而言,那不過是最近幾年才冒出來的新人物,所以她並不清楚對方的真正深淺。
「比如」斯梅拉憑空變出一副塔羅牌,洗牌,切牌,然後看似隨意地抽出一張,實則是精心挑選過的,輕輕擱在桌面上。
薩泊兒本能地蹙起了眉。
牌面上是一男一女,兩個人類,赤身裸體地站在太陽底下,背後是一尊神明的虛影,仿佛正祝福著他們。
每一個元素,落在卓爾眼中,都既陌生又令人不適。
費瑞恩看懂了,沒有說話。
「戀人。」斯梅拉報出牌名。
「戀人?」薩泊兒磕磕絆絆地用通用語重複了一遍。
這個詞在高等卓爾語裡根本不存在和「愛」一樣,最接近的詞彙不過是指向「肉慾的渴望」。
「我很樂意為您講解,您究竟有多麼幸運。」
費瑞恩懶得聽斯梅拉繼續擺弄那些花哨的話術了。
他相信這位人類法師能在卓爾社會活到今天,自有她的本事察言觀色,話術高超,自信從容,以及隨心所欲的預言系「騙術」。
果不其然,兩個女人很快便湊到了一塊,時而在彼此耳邊竊竊私語,時而咯咯地笑出聲來,又時不時一同偷偷瞄向餐桌對面的男人。
費瑞恩看不懂姐姐此刻的善意究竟是真是假。
卓爾天生性情混亂,他懶得去猜。
眼下他只有一個念頭:好餓。我要吃飯。
以及「斯梅拉,你想好要變成什麼了嗎?」
兩個女人的私語停了下來,費瑞恩趁機追問。
人類巫師晃了晃腦袋。
「如果不能變成卓爾的話————」她注意到這次試探立刻讓薩泊兒眼底的好感往下跌了一小截,便飛快地跳過了這個話題,「一隻半人型的鷹身女妖,怎麼樣?我一直想要一對翅膀。」
鷹身女妖?
費瑞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起身繞到斯梅拉身後。
他從次元口袋裡取出一片鷹身女妖的羽毛,輕輕擱在她頭頂,隨即開始施法。
一陣清風般的力量拂過,那片羽毛化作光屑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又一根新生的羽毛,從法師袍的袖口與領口悄然探出。
她的背部漸漸隆起,一對寬闊的翅膀從法袍下舒展開來。
而她的面孔一輪廓並沒有太大改變,可那些蒼白的膿囊卻像乾涸的泥殼一般成片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膚,光潔緊緻,仿佛倒退了數十年,重現出人類年輕女子的模樣。
斯梅拉低頭端詳著自己新生的羽翼,指尖輕輕撥過翼緣的飛羽。
然後她注意到了薩泊兒的目光—主母正為弟弟那強大的奧術之力頻頻點頭,眼中是不加掩飾的驚嘆。
斯梅拉心頭泛起一股複雜的滋味。
她的預言系法術,在上一任僱主特拉巴主母眼中,從來都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奧術才能被人真正看重的目光,她現在才頭一次嘗到。
不,不止如此她大可以在薩泊兒面前也大展拳腳,一樣能獲得重視。
費瑞恩就是最好的先例。
這對姐弟之間的關係更讓她由衷地感到歡喜:在卓爾社會裡,居然真有這種不做作的、近乎地表人類的親密關係。
「唔簡直讓我覺得自己回到了二十歲7
話一出口,斯梅拉便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了,立刻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在那道冷冷的、來自主母的目光下及時收住了聲。
費瑞恩坐回薩泊兒身旁,在桌面下輕輕按住姐姐悄悄湊過來的手臂,先讓她安了心,隨後才轉向斯梅拉,語氣認真起來:「這個變化形態我比較熟悉。短則三四天,長則一個月。一旦羽毛開始脫落,我就回來幫你重新施法,直到法術完全定型。」
「十分感激。」
「上上菜咯」鼠人廚師操著一口含糊的卓爾語,將三人的注意力同時拽了過
去。
它也因為這屋子裡突然多出兩個人而嚇得兩腿戰慄,爪子裡緊緊端著一隻鐵烤盤,盤中的魚排還在滋滋作響,熱氣裹著油脂的焦香和一抹極難在幽暗地域聞到的清香一同瀰漫開來。
香菜。
費瑞恩的胃應聲抽了一下。
「呃————稍等————只有一份————我馬上再做!」
鼠人嚇得臉都白了,面部的肌肉和費瑞恩的胃一塊兒收縮著。
「不用了。」費瑞恩擺了擺手。
鼠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以為自己要橫死當場了。
可下一秒它卻看見費瑞恩忽然嬉皮笑臉起來,從次元口袋裡又變戲法似的掏出兩隻石碗,自己和薩泊兒一人一碗。
「啊哈!我還有面!」
鼠人認出那是自己的手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趁卓爾們沒注意,飛快地溜回了廚房深處,再不肯冒頭。
「姐姐,你吃地表食物沒問題嗎?會不會覺得噁心?」
費瑞恩忽然想起貢夫·班瑞那副受挫的模樣,生怕為難了薩泊兒。
「不會呀。」薩泊兒看著碗裡那團白花花的麵條,眼中閃過一絲微訝,隨即卻自然地微笑起來,連拿起筷子的動作都輕車熟路,「在幽暗地域跑商,要和各種種族打交道。他們的食物,恰好是談判桌上最好的開場白之一。」
她低頭嗦了一口面,嘶溜作響。
「和人類商人合作那陣子,你還沒出生呢。」
費瑞恩眨了眨眼。
好消息—米茲瑞姆家族,至少對外來種族的食物相當包容。而他的姐姐,顯然也很喜歡人類的吃食。
這頓飯從鼠人的魚排開始,以兩碗布里爾林區打包回來的麵條收尾。
對於費瑞恩來說,米茲瑞姆家族溫馨的一天,到這裡便算是圓滿了。
因為用完這一餐,他就必須趕回術士學院,繼續下一步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