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那聲冷哼還在走廊里迴蕩，林牧也沒理，徑直回到了工位。
他也沒抬頭，只是把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
此時的運營部里鴉雀無聲，人人都埋著頭，眼角的餘光卻不時往林牧這邊瞟。
剛才那場戲。
P3跳M1，八個編制，跨部門調人。
夠他們消化一個下午了。
李志端著熱氣騰騰的馬克杯又從辦公室出來。
他沒直接走過來，而是繞到飲水機那邊，才慢悠悠的晃到了林牧的工位旁。
他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小林，你來公司沒多久，以前也沒管過團隊，預算、流程這些，怕是不熟吧。」
林牧的手指就沒停過，鍵盤敲得飛快。
見林牧不理，李志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低了：「以後項目上有什麼事，先拿給我過一眼，我幫你把把關，省得你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林牧這才停手，仰頭看著他。
「李總，費心了。」
李志的嘴角很不自然的扯了一下，就這麼站在旁邊，等著他低頭認慫。
林牧也沒理他，直接把屏幕切到了郵件頁面。
收件人，王聰聰。
抄送欄里，拉出了一長串的名字。
徐副總，各部門總監，公司里能叫上號的一個都沒落下。
郵件標題很長：《關於「城市求生」項目啟動軍令狀及首批跨部門人員調配申請》。
正文卻很短，就一句話。
「三十天內完成第一輪內測，否則本人主動辭職。」
下面還掛著一個人員調配表的附件。
他沒點發送，只是順手把郵件存進了草稿箱。
林牧轉過椅子，正對著李志，笑了笑：「李總，你曉得，我從貴州這種鄉卡卡來的，小地方的人，做事就講究一個權責分明，之後項目的所有進度，還有審批節點，我都會郵件抄送給公司所有高管。哪個環節是誰批的，誰拖著了，誰給駁回了，系統里都會記得清清楚楚。誰也賴不掉。這樣也方便李總你做人，省得你一片好心幫我，最後還得替我背黑鍋，不值當，給是？」
李志臉上的笑突然僵住，臉兩邊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喉結滾了滾，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很有個性。」
話音剛落，他手裡的杯子「砰」的一聲砸在林牧桌上。
「太有個性的人，可過不了試用期！」
林牧往椅背上一靠，呵的笑了一聲：「李總，你也大不了我幾歲，都是出來混的，大哥就別笑話二哥了。大家做事有大家的規矩，守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才是正經事。我能不能在這兒站穩，靠的是活兒幹得漂不漂亮，不是靠誰脾氣好。再說了，我已經轉正定崗，自己的擔子自己會挑，就不勞您費心了。」
「你~~！好！好得很！算你夠硬氣！咱們走著瞧！」
李志甩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玻璃門被他一把推開，「哐」的一聲巨響，整個運營部瞬間安靜下來。
林牧沒再看他一眼，關掉郵件頁面，起身朝外走去。
行政部在二樓拐角。
林牧推門進去時，王富正趴在桌上刷手機。
他那張圓臉盤子一抬起來，立刻堆滿了笑。
「喲，小林主管！稀客啊！」
林牧拉了把椅子坐下，直接開門見山：「王叔，我接了個死任務，三十天搞不定就得滾蛋。你得幫我個忙，給我弄一間獨立辦公區。今天下班前，十套桌椅，十台電腦，必須全部到位。軍令狀都立下了，工期一分鐘都耽誤不起。」
王富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小林啊，按流程，這得先走OA審批，然後我們盤點庫存，調配資源……這麼一套下來，最快也得三五天。」
林牧打斷他：「王叔，急事急辦。現在是攻堅期，這節骨眼上誰耽誤了進度，最後都得按規矩追責，這事沒得商量。」
王富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汗。
三十天。
軍令狀。
王聰聰。
這三樣東西擺在一起，就是熊貓公司的最高指令，什麼流程都得讓路。
「能辦！我現在就帶你去看場地！」
王富先帶他去了電梯口正對面的大辦公室。
那地方有落地窗，採光很好，能看到小半個杭州城。
林牧就掃了一眼，搖了搖頭。
他徑直往走廊最裡面走去。
盡頭有間舊培訓室，門上的漆都剝落了，窗戶蒙著一層厚灰，位置偏僻得很。
林牧在門口站了許久。
「就要這間。」
王富一愣：「小林，這間太偏了，採光也不行……」
「偏點好，沒人來串門。」林牧轉過身看著他，「下午幫我把鎖換了。項目期間我們要封閉辦公，安安靜靜的做事。我要的是個能幹活的窩，不是迎來送往的門面。沒關係的人，一個都不准進。」
王富連連點頭：「沒問題，馬上安排。」
出了行政部，林牧直接上了三樓。
設計部大廳里，十幾台電腦屏幕閃爍著花花綠綠的遊戲GG圖。
角落裡坐著個姑娘，戴著頭戴式耳機，握著壓感筆，正專注的改一張海報。
林牧走過去，用指節敲了敲隔板。
蘇櫻摘下一邊耳機，皺著眉：「改圖找總監，排期找組長，不接私活。」
林牧拉過旁邊的空椅子坐下：「不是讓你打雜，我來帶你做一個真正能面世的項目。」
蘇櫻上下打量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審視：「口氣不小，你哪位？」
「城市求生項目組，林牧。」
蘇櫻握著壓感筆的手指頓住了。
這個名字今天在公司群里傳瘋了，但她沒當回事。
她在這裡畫了大半年的垃圾海報，對公司任何新項目都提不起興趣。
「沒興趣，我畫我的垃圾，至少不用擔責任。」
林牧沒接她的話，伸手從顯示器下面抽出了一疊畫稿。
他翻開第一頁。
是張黑白線條的街頭速寫。
天橋下，一個流浪漢蜷著身子，旁邊蹲著只瘦貓，遠處的霓虹燈糊成了一片光暈。
線條很粗，但有股說不出的勁兒。
右下角寫著一行鉛筆小字：真實，比漂亮更重要。
林牧指著那行字，抬頭看她：「我這個項目，不寫劇本，不加濾鏡，不玩虛的。就是拍普通人在城市裡怎麼活下去，靠的是真本事。你畫裡這股野路子的味道，正是我要的。你要是肯來，整個項目的美術，你說了算。」
蘇櫻的目光落在那行自己寫的字上，半天沒挪開。
她忽然把壓感筆往桌上「啪」的一扔，整個人靠進椅背里：「你知不知道我在這裡畫了多久的垃圾？大半年！你說的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
林牧還是沒說話，把畫稿翻到了第二頁。
圖上是一條老街，電線桿上掛著一隻舊鞋，牆根下擺著幾個塑料凳子，遠處賣烤紅薯的攤子冒著煙。
林牧指著那隻鞋：「這鞋掛上去多久了？」
蘇櫻愣住了：「我怎麼知道。」
「但你把它畫下來了。」
蘇櫻沉默了。
林牧把畫稿放回原處，站起身：「你心裡有東西，只是沒地方放。我這個項目，就是讓你放這些東西的地方。」
他轉身向外走去。
快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蘇櫻的聲音。
「等等。」
林牧停下腳步。
「你說的那個項目，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
「在哪辦公？」
「走廊盡頭，門上掉漆的那間舊培訓室。」
蘇櫻沉默了一會兒。
「好，我明天過去看看。」
林牧點了下頭，沒回頭。
他走出設計部，頭頂上走廊的燈管閃了兩下，發出「嗡嗡」的輕響。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下午四點十分。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聰聰的微信。
「郵件我看了，軍令狀不錯，別讓我失望。」
林牧盯著那條消息，沒有回覆。
空曠的走廊里，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響，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