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夏天,杭州錢江世紀城還是一片工地。
挖掘機的轟鳴聲從早上七點一直響到晚上六點,黃土被罐車碾過,揚起半人高的塵。
林牧把共享單車停在小賣部門口,掏出二十塊錢買了包中南海。
老闆娘找了零錢遞過來,順手指了指對面。
「小伙子,是來看房的吧?那邊售樓部今天發雞蛋。」
林牧接過煙,撕開包裝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謝了,阿姨。」
陳默把自行車支好,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老牧,搞哪樣,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確定要在這買房?」
「你莫忙問,跟到走就是。」
「我還能不信你?」
陳默抬頭看了看周圍,「不過說真的,這荒成這樣,你不會是被人忽悠了吧?」
林牧把煙點上,深吸一口。
「陳默,你曉不曉得,普通人和有錢人的區別在哪?」
「在哪?」
「有錢人買現在,窮人買未來。」
陳默愣了一下。
「你這話聽起來像傳銷。」
「傳銷哪有我說得板扎。」
林牧彈了彈菸灰,「走,先去售樓部看看。」
售樓部門口,十幾個大爺大媽排著隊,每人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
一個穿制服的銷售小姐正在發雞蛋,一人兩個,發完了就在本子上劃個勾。
「大媽,您慢點,別擠。」
「哎呦,我這不是怕沒了嗎。」
林牧和陳默從隊伍旁邊走過,進了售樓部。
大廳里開著空調,沙盤擺在正中間,旁邊立著幾塊展板。
一個銷售迎上來。
「兩位是來看房的嗎?」
「先看。」
「好的,我給您介紹一下。」
銷售指著沙盤,「這是錢江世紀城核心地塊,地鐵二號線和六號線雙地鐵交匯,周邊配套……」
「等等。」
林牧打斷她,「你們這現在賣多少錢一平?」
「均價一萬四到一萬六,具體要看樓層和戶型。」
「有沒有優惠?」
「這個……」銷售猶豫了一下,「您要是今天能定,我可以幫您申請一個內部價。」
「多少?」
「九五折。」
林牧笑了。
「九五折就是內部價?紫萱妹,你們這優惠力度不行啊。」
銷售愣住了。
「您認識我們高小姐?」
「認識,老熟人了。」
林牧把煙掐了,「她人呢?」
「高小姐在工地那邊,要不我幫您聯繫一下?」
「莫忙,我們自己過去找她。」
林牧和陳默出了售樓部,順著土路往工地那邊走。
正午的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腳下的黃土被曬得發燙。
「老牧,你真認識這裡的人?」
陳默問。
「見過幾回。」
「怎麼認識的?」
「緣分。」
「你少扯。」
陳默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過說實話,這地方確實荒。要不是你帶我來,我打死都不會看這種盤。」
「所以說你格局小。」
「我格局小?」
陳默不服,「老牧,你別忘了,萬疆盒子的文丘里風道是我發現的。」
「那是灶台教你的,跟你有哪樣關係。」
兩人說著話,走到了工地食堂門口。
食堂是臨時搭的板房,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免費午餐,看房客戶憑券領取」。
陳默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都快一點了,要不先吃飯?」
「走。」
食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有工人,也有看房的。
幾個大盆擺在窗口,炸帶魚、絲瓜湯、清炒茄子。
林牧拿了個餐盤,夾了幾筷子菜,又盛了一碗湯。
陳默跟在後面,看著那盤炸帶魚,皺了皺眉。
「這魚是不是有點老了?」
「莫挑,免費的還要啥自行車。」
兩人找了個空桌坐下。
林牧夾起一塊茄子,剛送到嘴邊,動作停住了。
陳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食堂角落,一個女人坐在那裡。
粉色的襯衫,牛仔褲,手腕上一隻紫色的鐲子。
她端著餐盤,低頭看著面前的絲瓜湯,筷子在碗裡攪了兩下,又放下了。
陳默愣了一下。
「這不是那天晚上那個紅衣服的女嗎?」
林牧沒說話,把茄子放回盤子裡。
「我去打個招呼。」
陳默站起來,端著餐盤走了過去。
林牧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有些人,骨子裡就缺了根叫「眼力見」的筋。
陳默走到那張桌子旁邊,清了清嗓子。
「嗨,還記得我嗎?那天晚上在……在那個……」
他忽然發現自己忘了地名。
高紫萱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瞬,禮貌又疏離,仿佛在無聲地問:「有事嗎?」
陳默的臉一下子紅了。
「那個……認錯人了,不好意思。」
他端著餐盤灰溜溜地往回走,路過林牧身邊時,小聲說:「我靠,丟人丟大發了。」
林牧站起來,走了過去。
「你好啊,紫萱。」
高紫萱正在發呆,聽見有人叫自己,抬起頭。
看見是林牧,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次不當錦衣衛了?」
「今天休假。」
林牧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你咋個在這?」
「幫我叔的忙。」
高紫萱把筷子放下,「你呢?來看房?」
「對,順便吃頓免費午飯。」
「就為這頓飯,騎車騎一個多小時?」
「主要是陪我兄弟散心。」
林牧指了指陳默,「他剛失戀。」
陳默差點把湯噴出來。
「老牧你少誆人,我哪有失戀。」
「沒失戀你跑杭州來搞哪樣。」
「我是來出差的。」
「出差還帶著個大行李箱,你這是打算住下不走了?」
高紫萱看著他們倆,笑出了聲。
「你們兩個,活寶。」
她把餐盤往旁邊推了推,手肘撐在桌上。
「說真的,你們真打算在這買房?」
「已經看好了。」
林牧說,「就差簽合同。」
「你確定?」
高紫萱看著他,「這地方現在連地鐵都沒通,周圍啥都沒有。你不會是被我們的銷售忽悠了吧?」
「不是被你們忽悠,是我自己看好這地方。」
「為啥?」
「因為便宜。」
林牧夾起一塊炸帶魚,咬了一口,又放下了,「而且,這地方以後肯定漲。」
「你咋個這麼確定?」
「因為杭州以後會是北上廣之後的第四城。」
高紫萱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這人,說話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你可以不信,但五年以後,你會想起今天這頓飯。」
「行,那我等著。」
高紫萱站起來,「走吧,帶你們去看樣板間。順便說一句,你那個兄弟,下次打招呼前先確認一下人。」
陳默的臉又紅了。
三人走出食堂,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林牧走在最後,點了根煙。
他看著前面並肩行走的兩人背影,想起上一世——高紫萱活得瀟灑又孤獨,身邊始終空無一人。
那時的他,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人群中遠遠看她一眼。
這一世,他林牧回來了。
煙霧繚繞中,他眼神變得堅定。
不重蹈覆轍。
不讓遺憾發生。
不再無能為力。
遠遠看著就好?不,這一次,他要走到她身邊。
窗外的挖掘機又響了一聲,黃土漫天,一個全新的時代,正伴隨著轟鳴聲,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