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門在身後合上,《光輝歲月》的調子被隔音棉一壓,成了聽不清的鼓點。
林牧走到走廊盡頭,摸出手機撥了周姐。
「牧哥。」
「第二家叫什麼名字?」
「銳視傳媒。執照今年八月才辦下來的,辦公地址是個共享工位。」
「哪家問得細?」
「就是他們。第一家問節目備案,問完就掛。銳視那個記者問我們有沒有實時切片留存,問留存多少天,還問審核員的排班表。」
林牧把煙盒在掌心磕了兩下,沒抽出來。
「周姐,明天上班第一件事,把《真實女生》從開機到現在的備案回執、審核日誌、切片存檔,全部打包一份紙質件,擺我桌上。」
「要這麼急?」
「問排班表的不是記者。記者要的是話,他要的是漏洞。」
「我明白了。」
「還有,誰再打來,一律說牧哥出國了,回來再答。別自己接。」
掛了電話,走廊那頭的門開了一條縫,蘇玥拿著他的外套出來。
「外面冷。」
「要得。」
林牧接過來搭在臂彎里,「裡頭唱到哪首了?」
「王總在唱第四首。」
蘇玥把手機遞過來,「紫萱一直不接,我打了五個。」
「她今天不是跟同學去逛梨泰院?」
「下午還發照片,後來就沒聲了。」
林牧撥過去。
響了七聲,通了。
「哪能想著給我打電話呀?包廂里那幾個韓國妹子好白相伐?」
高紫萱那邊全是人聲。
「你姐找你,五個電話。」
「手機擱包里了呀。你跟她說我活著呢。」
「你在哪兒?」
「梨泰院,一家咖啡館,跟我紐約的同學。好幾年沒見了。」
「那片子晚上亂得凶。我過來接你。」
「你少來。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啦?紐約地鐵我一個人坐到凌晨三點。」
高紫萱笑了一聲,「你管好我姐好伐,這才是你的正事。」
電話被她掐了。
蘇玥在旁邊站著。
「她怎麼說?」
「說她大風大浪見得多。」
林牧把外套穿上,「你回包廂,跟聰哥講我出去買包煙。半個鐘頭就回。」
「你去接她?」
「嗯。」
「路上小心。」
蘇玥替他把領子翻下來,「她那個人嘴硬。」
「我曉得。」
計程車繞了二十分鐘。
梨泰院那條主街兩邊全是酒吧,招牌一層壓一層,英語韓語日語攪在一起,聽不出個囫圇。
街道窄,兩邊停滿車,一個警察都沒看見。
林牧一邊走一邊撥號,全是忙音。
他記著她說咖啡館,就順著路牌一家家往裡找。
第三家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車。
高紫萱坐在駕駛座上,車門沒鎖,手機貼著耳朵。
林牧剛要過去敲窗,斜對面那家酒吧門口轟地衝出一伙人。
一個穿迷彩外套的瘦男人從裡面衝出來,手裡攥著一把彈簧刀,身後追著兩個警察和三個保安。
跑在最前的那個警察追出五六米,捂著腹部蹲了下去。
那人一頭往這邊扎。
十幾米。
「高紫萱!躲開!」
林牧吼了一聲。
車裡的人還在打電話。
那人一把拽開駕駛座車門。
高紫萱這才回頭,往副駕駛那邊翻,包和手機掉在腳墊上。
那人半個身子鑽進車裡,刀往她後背壓下去。
林牧甩手把手機砸了出去。
手機砸在那人鼻樑上,彈到車頂又落地。
那人抬手抹了一把,滿手的血。
他扭過來,橫著刀往車門外亂扎。
林牧站在門外一步遠,他手短,夠不著。
「林牧!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後頭的警笛已經堵住了街口。
那人叫了兩聲,翻身又要往車裡去。
林牧一肩頂上去,把他從駕駛室擠了出來,兩隻手往他手腕上亂砍。
刀落在輪胎邊上。
左臂的西裝袖子從肘彎裂到手腕,襯衫先濕了一小塊,接著整條袖子都沉了下去。
血順著指頭往地上滴。
那人撿起刀,拽過路邊一個看熱鬧的白人男子,捅了三下。
那人躺在地上不動了。
林牧從牆邊抄起一隻鐵皮垃圾桶,砸了過去。
趕到的警察一窩蜂壓上去,把人按在地上。
眼前的招牌開始往一邊歪。
林牧一隻手撐住車門,腳往後挪了半步,站住了。
「林牧!」
高紫萱從副駕駛爬出來,繞過車頭撲到他跟前,兩隻手往他胳膊上按,按不下去,手抬在半空。
「血……儂這個戇大……」
「皮外傷。」
林牧喘了兩口,「你手機呢,打你姐電話,就講還在喝咖啡。」
「儂還講這個!」
「講這個。」
救護車上來了。
擔架抬起來的時候林牧還問了一句他那隻手機在哪兒,沒人聽懂。
急救室的燈白得刺眼。
護士拿剪刀把袖子從肩縫一路剪開。
傷口從肘彎劃到小臂,邊上粘著黑色的布絮。
醫生看了一眼,說了句韓語,又換成英語講了一遍。
高紫萱站在門口翻譯。
「他說要縫,要縫很多針。麻藥只能打局部。」
「要得,縫。」
「他還問你是什麼血型。」
「O型。」
麻藥推進去。
彎針帶著線穿進皮肉,拉出來,再穿進去。
高紫萱扒著門框,一下一下地數。
十四針。
從第六針開始,林牧的左手指頭一直在抖,很輕,像在敲一個無聲的節拍。
他後槽牙咬著,一聲沒出。
縫完,醫生剪斷線頭,用膠布把紗布粘住,交代了兩句就出去了。
林牧坐起來,右手在褲子口袋裡摸了兩下。
「我的煙。」
「儂還想抽菸。」
高紫萱抓住他的手腕。
「不是醫院要抽。等出去。」
「手機砸壞了呀,我明天賠儂。」
「手機不值錢。裡頭存的號碼值錢。」
高紫萱鬆開手,轉過身去洗手池那邊站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林牧,今晚我留下來好伐。」
「留下來整啥子。」
「給你換藥,看著儂呀。」
「護士看著我。」
「護士不會給你倒水好伐。」
「我右手好著。」
林牧把紗布往袖子裡塞了塞,「你現在照個鏡子看看。」
「看啥啦。」
「看你自己。膝蓋破了,頭髮一半散著,眼睛腫成那個樣子。你這個樣子回酒店,你姐一眼就看得出不對勁。」
高紫萱不說話。
「你回去。洗個臉,換身衣裳,敲你姐的門,跟她講我們兩個都在,講你手機沒電了。」
林牧頓了一下,「然後睡覺。」
「儂一個人在這兒呀。」
「我一個人待過的地方多得很。」
「林牧,儂知不知道我今天差點就……」
「曉得。」
林牧看了一眼門口的掛鍾,「所以你去報個平安,比你在這兒陪我有用。」
「我不欠儂啊?」
「你欠我一件西裝。」
高紫萱站在原地,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抬手把他袖口那截碎布往裡折了折,折得很仔細。
「我叫車來接儂。」
「要得。」
「儂覅抽菸哦。」
「曉得了。」
她走到走廊上,才把手機從包里掏出來。
屏幕亮起,七個未接來電,同一個號碼。
最底下還壓著一條微信,兩分鐘前進來的。
「紫萱,你什麼時候方便接電話,孫先生想跟你聊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