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十分,小會議室的投影亮了。
陳天鴿把電腦連上線,第一頁標題打出來八個字,熊貓直播泛娛樂生態戰略。
「各位,我來熊貓時間不長,但數據我看了個遍。」
他翻到第二頁。
左邊一根柱狀圖,右邊兩行數字。
「遊戲區,每個用戶平均給公司帶來十二塊。娛樂區,二十八塊。一個娛樂區用戶,等於兩點三個遊戲區用戶。」
王聰聰身子往前探了探。
「接著說。」
「遊戲直播的天花板在版權。」
陳天鴿翻頁,「LPL、KPL、Major,這些頂級賽事的版權費一年一漲。去年鬥魚花八千萬買了英雄聯盟總決賽獨家轉播權,換來一個月的流量高峰。賽事一結束,用戶照樣跑。」
「八千萬?」
王聰聰嘬了下牙花子,「這錢花得是夠肉疼。」
「娛樂的天花板在人,不在版權。」
陳天鴿又翻一頁,「遊戲區養一個頭部主播,他一走,平台啥也沒剩下。娛樂區不一樣,用戶是為了社區來的,主播走了,粉絲還在這兒。」
林牧把筆擱在本子上。
這話他上周才寫過。
壁壘方案里那句原文是,讓主播和內容生態綁定,別讓平台去綁主播。
同一個道理,陳天鴿掉了個頭用,得出來的結論剛好反過來。
PPT一頁一頁往下走,越走越猛。
砍遊戲區預算,資源往娛樂傾斜。
多簽韓國藝人,多簽國內明星。
建線下演藝中心。
上付費會員體系。
開發打賞衍生品。
每一條底下都掛著數據和案例,末尾還做了個三年財務模型,年收入從三億干到十億。
王聰聰的手指開始敲桌子了。
不快,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林牧在前世見過這個動作太多次。
只要這個手指一動,事就基本定了。
「天鴿,你這玩意兒準備多長時間了?」
「兩周。來熊貓之前我就在研究直播行業的數據,到崗之後跟各部門聊了一圈才定稿。」
「線下演藝中心,你有渠道沒?」
「有。韓國那邊SM、JYP能對接。國內幾個地產商正在做商業綜合體,手裡全是空殼子,缺內容往裡填。」
「行啊你。」
王聰聰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這才叫幹活。」
徐小蓁一直在寫,筆尖沒停過。
她對數字敏感,林牧知道她此刻在算什麼。
「林牧。」
王聰聰轉過來,「你咋看?」
整場會林牧都在記東西。
記的不是PPT。
是他腦子裡那幾行數據。
遊戲區用戶日均在線四點二小時,娛樂區一點一小時。
遊戲區月留存百分之六十一,娛樂區百分之二十三。
遊戲區一個用戶的生命周期價值,是娛樂區的三倍以上。
ARPU高,是因為娛樂區用戶來得少、走得快、來一次就掏錢。
遊戲區那幫人不掏那麼多錢,但他們天天在。
短期看,陳天鴿這套數據漂亮得不像話。
長期看,這是拿基本盤換現金流。
林牧抬起頭。
「我沒意見。陳總這方案做得細,數據也紮實。」
王聰聰的手指停了。
「不是,你那個壁壘方案不是還在寫嗎?跟天鴿這個不衝突?」
「有點衝突。」
林牧說,「不過方向不一樣,可以並著走。」
陳天鴿笑了一聲。
「林總大氣。」
林牧也笑了一下。
心裡那句話沒說出來,我是真沒得辦法咯。
散會,林牧走在最後頭。
徐小蓁在門口等著他,壓著聲音開口。
「你剛才為哪樣不說話?那些數據你手裡全有。」
「說了有哪樣用嘞。」
「老闆都動心了。跟一個正興奮的人講道理,跟勸喝醉的人別喝了差不多,除了掃興,啥用沒有。」
徐小蓁盯著他。
「那你就這麼看著?」
林牧沒答她,往電梯口走了。
回辦公室,蘇櫻已經把PPT轉發過來了。
她端著咖啡跟進來。
「牧哥,散會我在走廊上聽見了嘞,運營部那幾個都說陳總這方案牛。」
「他們說得對。」
「啊?」
「我要是投資人,我也投這個。」
林牧點開文件,「咖啡放那兒,你先出去。」
蘇櫻把杯子擱下,走到門口又回頭。
「牧哥,你臉色不好看啦。」
「沒事。」
門關上。
林牧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數據沒毛病,邏輯自洽,論證嚴密,連風險提示那一頁都寫了三條。
第二遍,他不看內容,看動作。
這個人來熊貓兩周,招了三個新人,把娛樂線那幫人理得服服帖帖,素婉和S組合從審批到落地只用了五天,現在又拋出一份戰略級方案。
太快了。
不像來打工的。
像來布局的。
第三遍,他啥都沒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前世熊貓就是這麼塌的。
不是一夜之間塌的,是慢慢失血。
今天砍一點遊戲區預算,明天多簽一個藝人,後天把遊戲區的首頁推薦位讓給娛樂區。
每一步都叫「小調整」,每一步都有「合理理由」。
那些每天在線四五個小時的硬核玩家,那些在彈幕里刷梗、在貼吧寫攻略的老用戶,他們不是來看偶像的。
他們是來打遊戲的。
你把遊戲區砍了,他們就去鬥魚、去虎牙,再也不回來。
等娛樂這口泡沫破了,偶像熱度過去,熊貓才發現自己腳底下早就空了。
林牧關掉文件,掏出手機。
三條簡訊,一條一條發過去。
遊戲區的未來不是版權,是人。
陳天鴿把這事兒搞反了。
但你信了他。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玻璃里映出個人影。
黑眼圈,嘴唇乾得起皮,襯衫領口皺成一團。
二十六歲的身子,裝著一個見過結局的人。
重生不是萬能的。
有些坑他明明曉得在哪兒,只能看著別人往裡跳。
他能幹的,就是在坑前頭立塊牌子。
看不看,那是別人的事。
林牧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桌上那疊紙嘩啦響了幾聲。
樓下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杭州冬天的傍晚來得早,四點半天就開始暗,五點鐘街上的車燈已經連成一條線。
桌上的手機一直是黑的。
王聰聰沒回。
一條都沒回。
林牧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後把窗簾拉上,開了燈。
有些事急不來。
急了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