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哥,先上車,周末那批貨有問題。」
陳陽接過行李箱,步子很急,轉身就往停車場走。
陳默推著行李車,夾在兩人中間。
「啥子問題?」
「出廠數據對不上。周一到周五的貨,常溫檢測基本在零點二度以內。周六周日那幾個批次,有一部分超了。」
「有好多?」
「查到四百七十六台,其中一百三十二台超過零點二度,最高摸到了零點四一。」
林牧停在電梯前,伸手拿走陳陽夾在腋下的文件袋。
「原始記錄帶了沒?」
「電腦里有,紙質的只打了冰山一角。」
「哪個給你的數據?」
「小醬開放給萬疆的質檢後台。我本來想查退貨序列號,結果發現周末批次的退貨比例高一截,就順著生產日期往回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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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三人推著行李進去。
陳默按下負二層。
「你確認是生產日期,不是發貨日期?」
「確認。每台設備都有序列號,能鎖死生產線、質檢工位和出廠時間。」
陳默伸手拿過文件袋,翻了兩頁,手指壓在其中一行數據上。
「這個零點三七,出廠的時候咋個過的?」
「質檢單上寫的是零點一九。」
「同一台?」
「同一台,序列號能對上。」
陳默把文件合上,在掌心拍了拍。
「產品有設計問題,萬疆認。小醬的質檢放水,他們就得認。五百萬的召回費,不能全壓在我們頭上。」
林牧伸手。
「文件給我。」
「牧哥,這證據已經夠硬了。」
「我說拿來。」
林牧的聲音不大,但陳默還是把文件遞了回去。
三個人出了電梯,商務車停在靠牆的位置,車門上貼著萬疆的標誌,邊角沾著乾涸的泥點。
陳默把行李放進後備箱,陳陽坐進駕駛位。
林牧上了後排,繼續翻看數據。
陳默坐到他旁邊。
「酒店訂在南山,離小醬二十來分鐘。先去酒店,還是去公司?」
「先別開車。」
林牧抽出第一張表,放在膝蓋上。
「陳陽,你咋個查出來的,從頭到尾,再說一遍。」
「退貨設備入庫後,我把序列號導出來,跟小醬的出廠記錄做了匹配。開始只想看時間分布,後來發現周六周日的退貨量明顯高一截。」
「然後呢?」
「我把所有批次分成工作日和周末兩組,又按白班夜班分了一遍。周末夜班的問題最集中。」
「具體數字。」
「工作日白班的偏差均值是零點一七,夜班零點一九。周末白班零點二六,夜班……零點三八。」
陳默拍了一下文件袋。
「這還不清楚?周末換班,質檢放水。小醬想把鍋全甩給萬疆,門都沒有。」
「哪個說他們放水了?」
陳默轉向陳陽。
「後台有員工號,能查到人。」
「那就去查。別拿猜測當結論。」
陳默把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捏得有些發白。
「牧哥,小醬現在擺明了想賴帳。汪總說問題全在設計端,連開模費都要萬疆出。我們要是還跟他客氣,他只會當我們好欺負。」
「我哪句話說要客氣了?」
「那你的意思是?」
「證據要留,話不能說死。」
林牧擰開礦泉水,喝了兩口。
「設計缺陷是我們的,品控問題可能是他們的。兩筆帳分開算。你一上來就指著鼻子說人家放水,後面還怎麼談?」
「該賠多少賠多少。」
「賠完呢?你把代工廠得罪了,人家給你繼續生產。排期往後挪半個月,物料晚三天,工程師請假兩天。每件事都有理由,你抓得到哪一件?」
陳默把領口扯開一點,像是有些燥熱。
「那就換代工廠。」
「換一家要重新磨合。生產線重新調,供應商重新對,品控標準重新跑。萬疆現在退貨率百分之二十二,網上罵聲一片。你還有幾個月慢慢換?」
陳默沒接話。
陳陽扶著方向盤,也沒發動車。
車廂里只有空調的低鳴。
林牧把文件袋放在兩人中間。
「供應鏈合作,講證據,也講賺錢。這兩件事不衝突。證據拿來劃責任,賺錢拿來談以後。你只跟他講責任,他就算認了,也只想趕緊把我們送走。你把後面的訂單擺出來,他才願意坐下來好好算這筆帳。」
陳默拿出手機,調出與小醬負責人的聊天記錄。
「汪總昨天說了,他們只負責配合改進。召回、開模和材料,全由萬疆承擔。」
「他當然要這樣說。換你當老闆,你第一句話就主動認一百萬?」
「不會。」
「那不就對了。」
林牧把手機推回去。
「南方有南方的規矩。先把茶喝了,再把帳攤開。桌上講得再凶,桌下的訂單不能停。大家都賺得到錢,責任才有地方分。要是這單生意已經黃了,你拿再多證據,人家也只會讓法務跟你談。」
陳陽轉過身。
「牧哥,那這些數據還給不給汪總看?」
「給。先給結論,再給能核驗的部分。原始記錄我們自己留一份,小醬後台那邊也要做證據保全。」
陳默問:「怎麼保全?」
「現在就弄。」
林牧掏出筆,在文件袋背面寫了幾行字。
「第一,導出原始數據,不許排序,不許刪任何欄位。第二,保留導出時間、操作帳號和頁面截圖。第三,退貨序列號單獨備份。第四,把周末批次的質檢單、復檢單、員工號全部對應起來。」
陳陽拿出電腦,接通了車載電源。
「你查數據的時候,有沒有改動過原始表格?」
「我複製了一份做分析,原表沒動。」
「分析表保存了?」
「保存了。」
「公式也留著。別覆蓋,版本一個都不准刪。文件名加上日期和時間戳。」
陳陽開始操作。
陳默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昏暗的停車場燈光。
「牧哥,我還是覺得該追責到底。五百萬不是小錢,萬疆帳上沒這麼多現金流。」
「追責只是手段。把事情解決,把錢省下來,才是目的。」
「他們要是不認呢?」
「先談。」
「談不攏呢?」
「再追。」
「法務函發不發?」
「先寫好,別發。」
陳默拿起手機。
「我現在讓法務準備。」
「可以。內容只寫事實,不寫主觀判斷。什麼惡意放行、質檢造假,一律不許出現。只寫序列號、批次、檢測值、合同標準。把數字擺上去,讓對方自己看。」
陳默打了幾個字,又停下來。
「你這是給汪總留台階?」
「也是給我們自己留後路。」
「萬一他順著台階跑了呢?」
「訂單在這裡,他跑不到哪去。第一批八千台就出這種事,小醬也不想項目黃了。後面模具要改,量產要做,零件還要採購,這些都是錢。汪總看得比你清楚。」
陳默收起手機。
「那你準備讓小醬承擔多少?」
「現在別想這個。先看汪總認不認品控問題。他認了,再談比例。要是一來就報數,他只會圍著那個數砍價。我們先讓他認責任。」
「他要咬死不認?」
「那陳陽的數據就有用了。」
陳陽抬起手,活動了一下手腕。
「原始數據導出來了,一共六個文件。」
「校驗一下數量。」
「出廠記錄八千條,退貨記錄一千七百六十二條,復檢記錄一千六百九十一條。還有七十一台沒錄完復檢。」
「七十一台單獨標記,別混進去。再做兩份備份,一份放你電腦,一份放移動硬碟。然後發到公司檔案郵箱。標題寫『產品質量覆核資料』,別寫『小醬責任證據』。」
陳默問:「有區別嗎?」
「當然有。前者是內部工作,後者是準備開戰。郵件以後可能要當證據給人看,每個字都得經得起推敲,曉得不?」
陳陽改了郵件標題,上傳附件。
進度條走到一半,停了幾秒,又繼續往前。
林牧重新拿起那幾張表。
「周末夜班的異常,從哪天開始的?」
「十月十八號。」
「十八號以後,物料批次換過沒?」
「陀螺儀供應商沒換。風扇換過一批,不過跟精度偏差關係不大。」
「質檢設備呢?」
「這個後台查不到。」
「記下來,明天問。」
陳默打開備忘錄。
「還有啥?」
「問周末抽檢比例,問檢測設備校準記錄,問夜班負責人。只問事實,別扣帽子。」
「許工的優化方案要不要一起帶上?」
「帶。」
「她已經把漂移誤差壓到零點一以內,退貨率估算能降到百分之十五。這個算我們的籌碼?」
「算誠意。我們自己能解決一部分問題,才有資格談另一部分。要是啥都做不了,只抱著數據去找人賠錢,那叫上門討債。我們拿著解決方案去,才叫談合作。」
陳陽合上電腦。
「郵件發完了,三個地方都備份了。原始文件設了只讀。」
林牧這才靠回座椅。
「開車。在停車場窩半天,人家還以為我們三個來深圳跑黑車的。」
陳陽發動車子,商務車駛出停車位。
車窗外,深圳機場高速的車流匯成光的河,路旁的GG牌飛速後退。
車內的緊張氣氛與窗外的繁華都市形成一種無聲的對比。
陳默把手機遞過來。
「汪總秘書的號碼。之前約過一次,他說明天下午可能有空,但沒定時間。」
「現在打。」
「我打?」
「你是萬疆負責人,你不打哪個打?」
陳默撥出號碼,等了片刻。
「你好,我是萬疆的陳總。我們負責人林牧已經到深圳了,想跟汪總當面聊一下產品改進和後續量產的事。」
對面回復了幾句。
「明天下午兩點可以。好,我們準時到。」
陳默放下手機,眉頭卻沒有完全鬆開。
「約好了,明天下午兩點,在小醬公司。不過……他秘書的口氣不冷不熱,聽著就是公事公辦,一點探不出虛實。」
林牧拿出那張折了角的紙,在上面寫下時間和地址。
「把許工的方案列印三份。周末批次的數據只帶匯總表,原始記錄留在電腦里。」
「汪總要當場看呢?」
「可以看。」
「要拷走呢?」
林牧把紙折好,塞進外套口袋,目光望向窗外變幻的燈火。
「沒給出去的原始數據,才最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