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還在震。
屏幕上亮著三個字，瞿大奮。
老黃一巴掌把信封拍在桌上，紙角受力翹起來，怎麼按都按不平。
「牧哥，你先接，我這個不急，反正也不用批。」
張浩把自己那封也往前推了半寸。
林牧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震動沿著實木桌面傳導出來，沉悶，一下，又一下。
「兩封？」
「兩封。」
「誰給的模板？」
「自己寫的，一個字沒抄網上。」
「念一句。」
「念什麼，你自己看。」
「我聽聽。」
老黃把信紙從信封里抽出來，紙頁在他手裡抖了兩下。
「因個人原因，本人自願申請離職，感謝公司多年培養。」
「『培養』這兩個字你也寫得下去。」
「我寫得下去，我還敢交。」
林牧把兩個信封拿過來，邊角對齊，拉開抽屜塞進去，然後是上鎖的聲音，鑰匙被他揣進褲兜。
「你鎖它幹什麼？」
「哪天你真想走，我再開。」
「我現在就想走。」
「現在不算。」
「怎麼不算？」
「氣頭上寫的東西，隔一夜自己都不認。」
老黃乾脆坐到桌沿上，羽絨服摩擦著桌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牧哥，我在熊貓三年，今天不是氣話。兩個核心直播間讓出去了，簽約額度壓了兩個月批不下來，手底下的主播一個一個被人端走，違約金還是對家掏的。這叫什麼？這叫踩著咱們的臉往上爬。」
「知道。」
「你知道你倒是吱一聲啊。」
「吱了沒用。」
「那怎麼辦。」
「先站住。」
「就這三個字？」
「站住了，才有下一句。」
桌上的手機挪了半圈，屏幕暗下去，隨即又亮起來，還是那三個字。
蘇櫻在門口探了下頭：「接嗎？」
「接。」
林牧按下接聽，沒先開口。
「小林，考慮好了沒有。」
瞿大奮那邊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我這邊時間很緊。」
「瞿總別慌。」
「我不慌，我怕你慌。王聰聰那邊知道了吧？」
「知道了。」
「他怎麼說。」
「讓我留下。」
鍵盤聲停了。
「小林，你信不信，他前腳讓你留下，後腳就給陳天鴿批新預算。你在熊貓混這麼久，這點事還看不透？」
林牧沒接話。
「你自己想，想好了回我。」
電話斷了。
老黃湊過來：「又來催？」
「催命。」
「你怎麼回的？」
「晾著。」
「晾到什麼時候？」
「晾到他自己報條件。」
蘇櫻抬腕看了眼手錶：「三點的會，人差不多到齊了。」
三點差五分，靠窗的位置老黃先占了。
他手邊沒信封，筆記本翻開的那頁一片空白。
陳天鴿的保溫杯已經擺在主位旁邊，杯蓋虛掩著，沒有扣緊。
林牧翻著數據表，指腹從紙頁邊緣劃到油墨印出的文字上，能感到墨跡的微小凸起。
蘇櫻蹲下來，在他耳邊低聲說：「王總還在辦公室打電話。」
「知道了。」
陳天鴿進門，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今天不放PPT。以後開會儘量簡短，有多少事說多少事。」
「娛樂部這邊。STELLAR的合同走完了，首播定在一月五號。YG那幾個練習生的中國代理權，大方向定了，條款還在磨。」
他翻了一頁。
「綜藝棚周三進場，五樓東區打通兩間辦公室，工期二十天。」
再翻一頁。
「另外，關於新收購的兩家MCN。杭州那家做秀場孵化，帳面二十三個主播，能穩定開播的是十七個。廣州那家主做電商直播，三十多人。法務在擬定條款，問題不大。」
財務負責人先接話：「帳面二十三，穩定十七，剩下六個算什麼？」
「算附贈的。」
後排有人沒壓住聲音：「意思是整個團隊都並過來？」
「人過來，客戶資源重簽。場地、設備、舊債，我們一概不接。」
「這得砸多少錢。」
「首付六成，尾款十二個月內結清，跟主播留存率和最終流水掛鉤。」
老黃插了一句：「娛樂線一下多五十幾號人，伺服器扛得住嗎？」
技術部答：「日常開播夠用，有大型活動需要提前報備排期。」
老黃還要往下說，林牧伸手在他攤開的筆記本上按了一下。
門開了。
王聰聰走進來，夾克拉鏈只拉到一半。
「講到哪兒了。」
「MCN收購。」
「接著說。」
陳天鴿把剩下的數據報完。
娛樂區ARPU（每用戶平均收入）環比增長十二個點，付費用戶數增長八個點，新主播從簽約到穩定開播的平均周期是九天。
一連串數字，全在向上走。
王聰聰用指節敲了兩下桌子。
「天鴿，這段時間做得可以。」
「分內的事。」
「預算超了多少。」
「百分之六。」
「下個月能壓回來？」
「壓不回來。綜藝棚搭建和團隊併入都要花錢。」
「那就別提壓預算的事。」
王聰聰掃視一圈，「娛樂線這個推進速度，其他部門都學著點。先把事情做完再來匯報，別一張申請卡在流程里走半個月。」
幾個部門負責人點頭應下。
王聰聰轉過頭，看向林牧：「遊戲區呢？」
「數據組在整理九十天的用戶留存和主播遷移報告，考察團來之前會出第一版。」
「有困難沒有。」
「缺人。最近走了三個主播，違約金都是對家付的。」
「名單給我。」
「今晚發您郵箱。」
「行，散會。」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響成一片，人陸續離開。
陳天鴿最後一個走，順手把會議室的門帶上。
空調出風口裡似乎卡著什麼東西，扇葉每轉一圈，就帶出一聲輕微的磕碰響動。
王聰聰把陳天鴿那隻保溫杯往旁邊推開了半掌的距離。
「瞿大奮給你打電話了。」
「打了。中午一個，剛才一個。」
「他說了什麼。」
「離間我。」
王聰聰笑了一聲：「那他手藝不怎麼樣。」
「他沒打算讓我信，他只是想讓您知道他找過我。」
「我已經知道了。」
「所以，他做成了。」
王聰聰的手搭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
「林牧，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攔你。」
林牧將數據表合上，手掌平壓在封面上。
「我是認真的。」
「王總，我現在不走。」
「現在不走，以後呢？」
林牧沒有說話。
桌上那杯水自始至終一口沒動，冰涼的杯壁上凝出了一圈水痕。
王聰聰站起身來。
「過幾天MCN有個交割會，你也參加。遊戲區該配合的，要配合好。」
「好。」
門拉開時，他又回過頭。
「瞿大奮再找你，不用瞞我。」
「如果他不打了呢。」
「那最好。」
門合上了。
林牧獨自坐著。
對面那隻保溫杯還立在那裡，杯蓋虛掩在杯口，沒有一絲熱氣冒出。
杯身貼著一張嶄新的標籤，上面是手寫的三個字，邊角平整，一點都沒有起翹。
他沒有去碰那個杯子。
走廊上，蘇櫻端著兩個紙杯在茶水間門口等他。
「我家自己種的野茶，嘗嘗。」
林牧喝了一口，舌尖先是一陣麻，隨即苦澀的茶味才漫上來。
他把杯子換到左手，將燙的那面轉向外面。
「那兩家MCN，底細清楚嗎？」
「杭州那家流水還行，簽的都是年輕的唱跳主播。廣州那家聽說跟嶺南資本有點關係，陳總親自跑了好幾趟才搭上線。」
「他跑得是快。」
「是快。」
蘇櫻把自己的杯蓋揭開，又搭回去，鋁箔蓋子碰到紙杯邊緣，發出一聲輕響。
「王總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我想走，他不攔。」
「就這一句？」
「夠了。」
「牧哥。」
「嗯。」
「你想走嗎？」
「鍋里的水都還沒開，急著掀蓋子幹什麼。」
蘇櫻把自己那杯放到窗台上，一口未喝。
林牧掏出手機，翻到蘇玥的聊天記錄。
中午那句「吃麵嗎」她回了，最後一行是：面給你留著。
他沒回復，按下了鎖屏鍵。
走廊盡頭的牆上掛著電子日曆，紅色的數字在無聲跳動。
十一天。
身後傳來腳步聲。
「牧哥。」
是老黃的聲音，「晚上整兩口？我請。」
「你請？」
「我請。辭職信沒交出去，省了一筆錢。」
「省了什麼。」
「省了我半個月獎金。」
「吃。」
「吃什麼？」
「吃辣的。」
「你不是受不了嗎。」
「今天受得了。」
老黃回頭喊張浩去訂位置，喊完又轉了回來。
「牧哥，抽屜里那兩封信，你到底什麼時候才開？」
「天塌下來當被子蓋，急什麼。」
林牧把手裡的茶杯擱到窗台上，跟蘇櫻那杯並排挨著。
褲兜里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看。
瞿大奮。
接通。
「小林，你不用給我回話了。」
「哦。」
「我今天下午，見過一個人。」
「誰。」
「你們王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