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車廂里特別擁擠。
林牧靠著門邊,口袋裡的手機嗡嗡作響。
他拿出來一看,李舒蘭。
他按下接聽。
「喂,小牧。」
電話那頭風聲呼呼,李舒蘭像是在路上走。「熊貓那個公司,我跟你劉姨談過了,就是個草台班子。」
林牧換了只手拿手機。
車廂報站的女聲響起,他把手機貼緊耳朵。
「舒蘭阿姨。」
「上次你說一個月後帶計劃書來,現在過去多久了,東西呢?」
「早就寫好了,一直放著。最近忙,沒抽出空去上海。」
「既然準備好了,就別拖。」李舒蘭那邊的風聲停了,環境安靜下來,「聽說你最近不太順,需要幫忙嗎?」
林牧望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只是怕您看了不滿意。」
「滿不滿意,是我說了算。」李舒蘭的聲調很平,「你下午有空嗎?直接來上海。」
「有空。」
「那就帶上東西來。」
「好,我下午就過去。」
「怎麼來?高鐵還是開車?」
「坐高鐵。」
電話掛斷。
林牧把手機塞回口袋,地鐵到站,他擠出人群,回家取東西。
抖音APP、推薦算法驅動、短視頻社區、商業模式、技術架構、市場分析、三年規劃。
每一頁都改過至少三遍,有的地方紅筆劃掉又補上,有的地方貼著補充說明的便簽。
他將計劃書裝進背包,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U盤,拷了份電子版。
下午四點,思南公館。
一進院子,林牧就看見劉芳菲也在,兩人正坐在沙發上說話。
劉芳菲抬頭看見他,神色立刻嚴肅起來。
「小牧,你多久沒回家了?昨晚你媽的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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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確實忙,也準備過年回去一趟。」
「上次不是說好你回家叫我一聲?這次就這麼定了,我們一起回!我也很多年沒回去了,是該看看了。」劉芳菲的語氣不容置喙。
李舒蘭放下手裡的蘋果。
「先別聊這些。小牧,我要的東西呢?」
林牧把計劃書遞過去。
李舒蘭接過,示意他坐到旁邊,而後便認真翻閱起來,不時遞給劉芳菲看一兩頁。
茶几上的水已經涼了。
窗外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了幾下,復又靜止。
李舒蘭翻到最後一頁,摘下老花鏡。
「想法很好,關鍵是如何落地。」她看著林牧,「你想過嗎?」
「想過了,舒蘭阿姨。等我從熊貓出來就開始做。」
劉芳菲打斷他:「別提那個熊貓了,你在那根本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林牧有些意外,「乾媽為何對熊貓意見這麼大?」
李舒蘭開了口。
「你來之前,我和你乾媽聊了很久,重點就是你待的這家公司。」
「怎麼說?」林牧問,「以您的專業眼光看,熊貓現在的娛樂業務發展如何?」
「別的不說,」李舒蘭思忖片刻,瞥了一眼劉芳菲,「就談企業文化。你進熊貓多久了?」
「從2014年3月進熊貓,算來不過一年半。」
「這一年半,你遇到幾個靠譜的同事?」李舒蘭嘴角向下撇了撇,「我看半個都沒有。王聰聰提拔你,那是他運氣好,骨子裡還是公子哥玩票的性質。你行與不行,他並不真正在意。」
林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冰涼。
他放下杯子,沒有接話。
「熊貓公司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企業文化。」李舒蘭繼續說,「你自己想想,這才一年半,你碰上的都是些什麼人?李隱波、李志那種貨色居然能當高管,這還叫公司?」
她喝了口茶潤喉。
「我就說這些,剩下的你自己體會。」
劉芳菲接上話。
「今天叫你來,就是想問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熊貓?」
「乾媽,離開的事我想過,但還沒到時機。」
「別老抓頭髮,再抓就禿了。」劉芳菲注視著林牧,「乾媽不是逼你。熊貓確實不適合你,是該做個了斷。」
林牧沉默著,手指撥弄著茶杯。
「我明白。只是鍋里的水還沒開,急著掀蓋子,容易燙著手。」
李舒蘭拿起方案,翻到市場分析那頁。
「你這裡寫,以熊貓公司為試驗田?」
「是。」
「但現在熊貓的狀況,已經不是試驗田了!」她抬起頭,「娛樂業務線高速擴張,這跟你的算法關係不大。」
「我也聽說了,王聰聰請來的那個陳天鴿,我打聽過,志大才疏。」
「可他能坐上那個位置,你知道他最聰明的地方在哪嗎?」李舒蘭端起茶杯。
林牧搖頭。
「安逸。我不擅長那一套。」
「王聰聰現在最怕什麼?不是看輕你,而是怕企鵝考察團來了看不到亮點。陳天鴿給了他亮點——韓國主播、綜藝棚、MCN,這些寫在PPT上光鮮亮麗。而你的留存曲線、用戶黏性、算法數據,寫在PPT上不好看。」
李舒蘭站起身。
「但真正能建立壁壘的,正是那些不好看的東西,也就是你手頭在做的。」
燈光灑在紙頁上。
她的手指停在某一行,沒有翻動。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在安慰你,」李舒蘭的目光重新落在林牧臉上,「是在問你。計劃書寫得再漂亮,如果試驗田廢了,你拿什麼來跑通你的算法?」
她又翻到技術架構那一頁。
「算法推薦,壁壘在哪?」
「數據。」
「什麼數據?」
「用戶行為數據。誰看了什麼、看了多久、划走了什麼、點讚了什麼、分享了什麼。數據越多,推薦越准;推薦越准,用戶越多;用戶越多,數據就更多。」
「飛輪效應。」
「對。」
李舒蘭翻到財務預測那頁。
那一頁上有一行數字,被林牧用紅筆圈了出來。
「天使輪要多少錢?」
「五百萬,出讓百分之十的股份。」
「估值五千萬。」李舒蘭靠回椅背,「一個還沒影的算法,你憑什麼?」
林牧把那個U盤拿出來,放在桌上。
「憑這個。」
「這是什麼?」
「算法原型。已經在萬疆的直播盒子上跑通了。用戶留存數據、AB測試對比、推薦算法和人工排期的效果差異,全在裡面。」
李舒蘭拿起那個銀色的U盤。
她握在手心,端詳了許久。
「小牧。」
「嗯。」
「你知不知道這是多大的事?」
「知道。」
「知道你還這麼沉得住氣。」
「急不得。這東西越是著急,越容易出錯。」
李舒蘭將U盤放在桌面上,但手沒有鬆開。
「我跟你劉姨商量過了,你這份計劃書,前面幾頁寫得不錯,後面幾頁還欠火候。」
「哪幾頁?」
「財務預測和團隊架構。你寫了你要做什麼,沒寫誰來做。」
林牧放下茶杯。
「人我還在物色。」
「找什麼樣的人?」
「技術合伙人。要懂算法,能帶團隊,還得信得過。」
「有眉目了嗎?」
「有一個方向,還沒正式接觸。」
「要快。」
「嗯。」
「說起來,你的公司打算註冊在哪個區?」
「浦東。」
「地址呢?」
「還沒租辦公室,掛靠的虛擬地址。」
「那不行。搞技術團隊,沒有一個正經的辦公地點,人來了看一眼就得走。」
「明白。等我從熊貓出來,就去找地方。」
「你找地方,我出錢。」劉芳菲插話道,「租個像樣的,別委屈自己。」
「乾媽,不用……」
「我說用就用。」
林牧沒有再推辭。
「我知道你暫時不能離開熊貓,人非草木,但現在是時候行動了。」李舒蘭放下方案,「你立刻成立一個公司來承接這件事,無論如何,先把架子搭起來!」
「舒蘭阿姨,」林牧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空氣都安靜下來,「其實……公司我早就成立了。」
劉芳菲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的夜色漫了進來,將桂花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磚上。
桌上的U盤立著,銀色外殼在燈下反射出一點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