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換了。」
「哪個換的。」
「不曉得。行政說不是他們，工頭說圖紙上就這麼畫的。」
「鑰匙有幾把。」
「工頭手上一把，別的沒說。」
「門上貼東西沒有。」
「貼了。施工區域，非施工人員禁止入內。列印的紙，膠帶邊角還翹著。」
「拍下來，連門牌一起拍，別撕。」
「我撕都撕不動。」
「那就拍。」
「拍了頂哪樣用！」
「留著。」
電話那頭鐵皮磕碰，老黃踢翻了什麼，一聲悶響。
「牧哥，我現在就想一腳踹進去！」
「踹進去，明天群里就有人說遊戲區砸公司資產。」
「我砸的是我自己的機器！」
「機器在裡頭，鎖在外頭。」
「我遭不住你這個性子！」
「莫慌。」
「這兩個字你說了三天！」
「那再說一遍。」
星期二早上八點四十七，林牧到公司。
前台那個小姑娘照舊站起來喊人。
他上五樓，進辦公室，包放在椅子上，電腦開機。
OA里躺著七封待批的件。
他點開公司首頁想核一下排期，頁面刷出來，第三個推薦位上的圖不對。
紫色漸變底，中間幾個人的剪影，大字壓在正中間，熊貓首檔自製綜藝，即將上線。
原來那格是小團團的封面圖。
後台的調整記錄只有一行。
操作人寫著運營部副總監，時間是昨天晚上十點二十三，備註欄里五個字，應王總要求，臨時調整。
門被推開，老黃進來，羽絨服拉鏈只拉到胸口，裡頭那件熊貓吃雞的衛衣領子歪著。
手機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上，是首頁截圖。
「看到沒有！」
「看到了。」
「那個位子是小團團的，排期兩周前就定了，封面圖我們自己人做的！」
「誰通知你的。」
「沒有人通知我。我早上蹲坑刷手機看到的！」
「你去運營部問了？」
「問了。人家說王總要求的。我再問王總，助理回我一句，企鵝考察團快到了，需要展示熊貓的多樣性。」
「多樣性。」
「對，多樣性。牧哥，你倒是給我個反應啊！」
「那我該哪樣反應。」
老黃拉了把椅子坐下，椅腳在地磚上刮出一聲。
「我不是來跟你吵的。」
「曉得。」
「你曉得個屁。首頁六個位子，娛樂線三個，綜合區兩個，遊戲區就剩一個。現在這一個也沒了。新簽的主播靠哪樣露臉？」
林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底壓著一張列印紙的邊角。
「小團團那個位子，我來處理。」
「你怎麼處理。」
「先不動。」
「皇帝不急太監急，我的大林總。」
「你上火。」
「我鬼火戳！」
「苦瓜還有沒有。」
「滾。」
老黃走的時候把門帶上了，聲音不大。
九點二十，蘇櫻進來，手裡兩頁紙。
「牧哥，昨天西區三、四間的門鎖，行政的工單我要到了。」
「誰簽的。」
「簽字欄是空的，落款蓋了行政的章。」
「日期。」
「上周五。」
「上周五還沒有換鎖這回事。」
「對。」
林牧把那兩頁紙對摺，塞進抽屜。
「你去做一件事。」
「什麼。」
「把遊戲區這三個月的主播場次拉出來，按人分。誰播了多少小時，直播間來的人是新的還是老的，有推薦的那幾場和沒推薦的那幾場，分開列。」
「不是已經在做九十天的了？」
「那份給企鵝。這份給我自己看。」
「這兩份有區別？」
「一份講平台，一份講人。」
蘇櫻記完，抬頭。
「牧哥，還有件事。行政部下午要發郵件。」
「哪樣郵件。」
「下周一，遊戲區剩的那個推薦位，也調給綜藝。我聽說，那個新綜藝的製片人，是王總以前從老東家帶過來的人。」
林牧把滑鼠從表格上挪開。
「你哪兒聽的。」
「我每周都會和運營部那個小姑娘約著一起熱飯。她今天問我，遊戲區是不是不做首頁了。」
下午兩點十一分，郵件到了。
發件人是行政部，抄送里有王聰聰、陳天鴿、運營部三個人。
正文四行，第三行寫著，根據王總安排，自下周一起，原遊戲區首頁推薦位調整用於娛樂線新綜藝節目宣傳。
蘇櫻端著咖啡站在門口，沒進來。
「這個月六個位子，遊戲區兩個。上周五調走一個，下周一第二個。到下周，遊戲區在首頁上是零。」
「曉得。」
「你就這麼讓他們調？」
「現在去吵，除了把臉伸過去給人打，一樣也拿不回來。他今天敢調，說明話早就想好了怎麼說。」
「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
「做。」
「在哪兒做。」
「不在首頁上做。」
蘇櫻把咖啡放在桌角。
「牧哥，那到底在哪兒做。」
林牧沒答，把那份主播場次的表格翻到第二頁。
小團團三個月開播兩百七十一小時，有推薦的十四場，沒推薦的六十二場。
沒推薦那六十二場裡，平均在線人數比有推薦的低一截，看的時長反倒長了四十來分鐘。
他在這一行下面畫了道線。
「這個數你看過沒有。」
蘇櫻走過來看了一遍。
「看過。周報里沒有這一欄。」
「以後就有了。」
四點四十，手機震了一下。
王聰聰的微信。
今天推薦位的調整，你別多想，企鵝那邊更重要。
林牧把這行字看完，按了鎖屏。
手機反扣在桌上。
五點五十，他去茶水間接水。
飲水機在咕嚕咕嚕地燒，紅燈還沒跳綠。
隔著一排工位，靠窗那個連帽衛衣的年輕人面前擺了兩盒外賣，都開著蓋，一盒動過，一盒沒動。
手機支在保溫杯上，外放著，聲音壓得很低，紫色的畫面在裡頭晃。
杯子接滿，林牧轉身出去。
六點整，他收拾包。
蘇櫻在門口問了一句。
「牧哥，下周一之後，主播那邊問起來，我怎麼講。」
「照實講。」
「照實講他們會走。」
「編的他們也會走，還多罵一句。」
「那到底怎麼辦。」
「下周一之前，我先去見個人。」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
到一樓，玻璃門外的風把台階上的落葉往裡灌。
他往地鐵站的方向走，走了二十來步，手機在口袋裡震。
掏出來看，蘇玥半小時前的消息。
明天中午過來？
他回了一個字。
好。
站台上有人在拉行李箱，輪子卡在縫裡，拖了兩聲才過去。
林牧把通話記錄翻到底下，找到那個頭像是只戴耳機的卡通豬的號碼，按了出去。
響了四聲才通。
「牧哥？」
「睡了沒有。」
「剛起。你曉得我幾點下播的不。」
「幾點。」
「五點四十。你聽我這個嗓子。」
「明天上午有空沒有。」
「上午我要睡。」
「那下午。」
「下午可以。你要來我直播間？」
「我請你吃飯。」
那頭靜了一下。
「牧哥，你請我吃飯？公司要黃了？」
「沒黃。」
「那你請我吃飯干哪樣。」
「吃了再說。」
「你這個人太嚇人了。」
「吃哪樣，你選。」
「火鍋。要那家能加菌湯的。」
「行。」
「牧哥。」
「嗯。」
「首頁那個圖，是不是換了。」
「換了。」
「我今天早上就看到了。」
「那你還睡得著。」
「我播我的，管他掛哪個。」
「明天見。」
「明天見。」
列車進站的風推過來，他把外套的下擺按住，手機塞回口袋。
車廂里擠，他沒往裡走，站在門邊上，一路盯著車窗外那排往後掠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