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七點四十。
遊戲區的走廊比平時更熱鬧些。
老黃站在走廊中央，手機緊貼耳朵，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他羽絨服的拉鏈敞著，露出裡面領口歪斜的衛衣。
「對，八點整，坐標不變。你那邊彈幕房管就位了沒？行，等你好消息。」
他掛斷電話，指尖在屏幕上划過，撥出下一個號碼。
林牧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走廊盡頭那盞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老黃走回來，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十六支隊，全在線。有兩個主播說下午就掛了開播預告，粉絲群已經炸鍋了。」
「遊戲內呢？」
「也掛了。戰隊頻道的海報全換了，選手ID重新排過一遍。」
「小團團那邊？」
「她最積極，下午三點就開播熱場。剛才還在群里喊，讓粉絲務必打開熊貓APP的通知。」
林牧把椅子轉過來，打開後台監控系統。
七點四十五分，遊戲區在線人數一萬二。比平日多了一千。
「老黃。」
「嗯？」
「你的搪瓷杯。」
「在桌上。」
「倒杯水，坐下等。」
「我哪兒坐得住。」
「坐不住也得坐。你像只沒頭蒼蠅似的轉悠，主播們看了更慌。」
老黃抓起杯子，去飲水機前接了大半杯熱水，卻一口沒喝，又放回桌上。
七點五十。
七點五十五。
八點整。
《絕地求生》民間戰隊半決賽第一場，準時開打。
林牧點開後台監控，那根代表在線人數的曲線開始攀升。
三萬。
四萬二。
五萬七。
六萬三。
七萬八。
八點十四分，第一場結束，第二場緊接著開始。
在線人數從八萬二回落至七萬六，然後再次向上爬升。
九萬。
十一萬。
十三萬。
老黃從椅子上彈起來，又坐下，接著又彈了起來。
「牧哥。」
「嗯。」
「這個數……」
「看著。」
十五萬。
十七萬。
二十萬。
八點四十一分，第二場結束。第三場開始前，在線人數跳到了二十一萬。
彈幕洪流刷過，後台伺服器的負載曲線像被重錘砸中，向上劇烈一顫。
老黃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時眉梢眼角都舒展開了。
「小團團那邊說，彈幕卡得像幻燈片，她讓房管把禁言等級調到了最高。」
林牧沒作聲，只是把屏幕上的數據圖點開，又關上。
二十二萬。
二十四萬。
二十七萬。
八點五十八分，第三場結束，第四場開局。
二十九萬。
三十一萬。
「牧哥。」
「說。」
「你知道現在多少了嗎？」
「知道。」
「三十一萬了！」老黃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我們一個推薦位都沒有啊！」
林牧拿起手機，對著後台數據拍了張照片，點開王聰聰的對話框，發送。
沒有配任何文字。
然後，他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九點十一分，在線人數突破四十萬。
九點二十四分，第四場結束，決勝局開始。
四十二萬。
四十三萬。
四十五萬。
九點三十七分，決勝局結束。
最終在線人數，定格在四十七萬。
老黃靠在門框上，手裡的搪-瓷杯空了，杯底粘著兩粒乾癟的枸杞。
「牧哥。」
「嗯。」
「成了。」
「嗯。」
「四十七萬。一個推薦位都沒有，四十七萬。」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我看到了。」
「你就這反應？」
「不然呢。」
林牧把手機翻過來，屏幕光映著他平靜的臉。王聰聰的對話框裡，空無一物。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隨即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老黃。」
「誒。」
「晚上把數據整理好，明早發群里。我先走了。」
「走？去哪兒？」
「上海。」
「現在？」
「現在。」
「不等王總回信了？」
「不等。」林牧關掉電腦，拔下電源，將線繞好塞進包里，「他回不回，四十七萬這個數字都在那兒。」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老黃。」
「嗯？」
「下個月的泡麵，給你換成海鮮的。」
老黃愣了愣，隨即咧開嘴，笑出了聲。
林牧走出辦公室，走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又在他身後沉寂下去。
抵達上海時是晚十一點四十。
虹橋站出站口人不多，他打了輛車，報出李舒蘭發的定位——YP區一個科技園，寫字樓十二層。
電梯還在運行。他按下十二樓，門合上，數字開始上行。
十二樓走廊盡頭，一扇玻璃門透出光亮，裡面有三個人。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面前攤著三台筆記本，屏幕上代碼還在滾動。
一個短髮女生，穿著灰色衛衣，手指正在平板上滑動。
還有一個男人坐得稍遠，面前是一杯水和一台合上的筆記本。
林牧推門進去。
戴眼鏡的抬起頭：「林牧？」
「是我。」
「趙鳴。李舒蘭提過你。」
「她怎麼說？」
「她說你手裡有個跑通了的算法原型。我想看看。」
「那就看。」林牧把U盤放在桌上。
趙鳴接過去，插入電腦。屏幕上的代碼停住，彈出一個文件夾。
他翻了翻文件，沒說話。
短髮女生抬起頭：「趙曉雨。」
「林牧。」
「留存數據，AB測試的樣本量多大？」
「一萬兩千。」
「測了多久？」
「兩周。」
「結果。」
「推薦算法比人工排期，用戶平均停留時長高百分之三十七，點讚率高兩倍，分享率高三倍。」
趙曉雨放下平板，審視著他：「數據漂亮得有些過分了。」
「數據在那兒，你可以自己跑一遍。」
趙鳴從屏幕後探出半張臉：「算法自己寫的？」
「架構自研，底層調用了開源引擎。」
「幾個模型？」
「三個。協同過濾、內容標籤匹配、用戶行為序列。」
「一個人？」
「一個人。」
「多久？」
「三個月。」
趙鳴重複了一遍「三個月」，沒再說話，頭縮回了屏幕後面。
坐在遠處的男人站起來，走過來伸出手：「王宇，後端。」
「林牧。」
「原型跑在什麼環境？」
「萬疆的直播盒子。Linux，Python，MySQL，加了Redis緩存。四台伺服器。」
「四台能扛住？」
「夠用。實際三台就行。」
王宇收回手，點了下頭：「架構圖有嗎？」
「在U盤裡。」
趙鳴拔出U盤遞過來：「你自己講。」
林牧將U盤插進自己的電腦，調出一張架構圖。
落地窗外，YP區的燈火連成一片光海。牆角的伺服器指示燈規律地閃爍。
趙曉雨站在圖前，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
「數據管道，清洗這塊怎麼保證實時性？」
「原始日誌進Kafka，消費端異步清洗、去重、格式化，秒級入庫。」
「秒級？一萬二的實時並發，能做到秒級？」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質疑。
「能。」林牧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
趙鳴又探出頭：「冷啟動怎麼解決？」
「新用戶先進熱門池，積累夠三十個行為標籤後，切入個性化推薦。」
「三十個太少了。」
「夠用就行。留了接口，參數隨時可調。」
趙鳴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U盤能留一晚嗎？」
「你要多久？」
「一個通宵。」
「夠嗎？」
「不夠的話，天亮再找你。」
林牧合上電腦：「行。」
趙鳴站起來，把那枚小小的U盤握在手心，仿佛握著一枚軍令。
「明天早上，我給你答覆。」
「我等你。」
趙曉雨把平板夾在腋下：「你們公司現在就你一個人？」
「對。」
「一個人，三個月，搞定算法、工程和測試。」她搖了搖頭，眼神里混雜著驚奇和審視，「你這人，有點意思。」
「有意思的不止我一個。」
「還有誰？」
「以後你就知道了。」
王宇喝完杯里的水，站起身：「明天幾點？」
「九點。」
「好。」
三個人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光依次亮起，又在他們身後熄滅。
林牧把電腦裝回包里，拉上拉鏈。
窗外那片燈海依舊璀璨，光暈貼著玻璃，將夜雨的痕跡映成一條條搖曳的金線。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
王聰聰的對話框仍是空的。林牧的目光在那個空白的界面上停頓了兩秒，然後才將手機塞回口袋，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椅子靠背上，似乎還殘留著他身體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