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二十，五樓西區的三間房裡擠著十一台機器。
老黃把門推開的時候，最裡面那台的散熱風扇正在響。
「各位小心腳下，這地上有線。「
朱總邁過去一根黃色的網線。
陸思澄跟在後頭，懷裡抱著筆記本。
「你們這邊挺熱鬧。「朱總看了圈四周，「和我們企鵝遊戲部一樣，都是幫打遊戲的瘋子。「
「各位見笑了。「林牧靠在門框上，「黃總監，開始吧。「
「那我可講了啊。「
老黃清了下嗓子，「我們這邊數據沒娛樂區好看，先說在前頭，省得等會兒各位看了嫌寒磣。「
企鵝那邊有人笑出了聲。
陸思澄沒笑，她在看牆上那張紙。
那是一張A3列印的表，四行，A、B、C、D，邊角用透明膠粘了兩道。
後面那一欄不是影響力，也不是商業價值，是老黃自己寫的字。
「這個'沒救了'是什麼意思？「朱總的手指停在D檔那一行。
「就是……給了兩次推薦，扶不起來，觀眾也不買帳的那種。「
老黃把手裡的資料翻開一頁。
「主要看回訪。看還有多少人回來，還有彈幕，不過這個得人工看，機器分不出來。「
「人工看多少直播間。「
「重點的一天看三輪，其他的抽著看。「
「這樣樣本不准。「
「肯定啊。「老黃抓了下後腦，「我們人就這麼多，又不是神仙。只能先抓能活的，死得太快的先放一邊。「
王聰聰站在門口的位置，把手裡的杯子往另一隻手換了換。
老黃帶人往裡走，在一台機器前坐下，調出後台。
頁面丑得很。按鈕還是舊版的，有幾個色塊是綠的，有幾個是紫的，誰改的已經沒人記得。
往下翻，數據一列一列排出來。
陸思澄伸手指著其中一列。
「這個，怎麼量化。「
那一列的表頭寫著四個字：能不能扛。
老黃看了眼林牧。
林牧沒開口。
「不太好量化。「老黃只好自己接，「比如有些主播，一被罵就破防，第二天不來了。有些主播，觀眾罵他菜，他能罵回去，罵完觀眾還回來。這種人就能扛。「
「罵回去也行？「朱總樂了。
「但不能太髒。「老黃說，「太髒要封。可遊戲區觀眾就這樣，你讓主播天天端著，沒人看。「
陸思澄在本子上寫了四個詞。
回訪。關係。抗壓。自然討論。
林牧站在她側後半步，只看見這四個。
「遊戲區這些東西還在早期。「陳天鴿從後面擠上來一步，「我們後面會跟娛樂線打通，比如明星和遊戲主播聯動，賽事解說加娛樂嘉賓，這塊空間很大。「
朱總轉過頭。
「聯動做過嗎。「
「還在設計。「
「用戶接受度呢。「
「需要活動驗證。「
老黃接了一句：「其實硬聯動不好使。上次讓一個女主播去解說遊戲，彈幕罵得比比賽還熱鬧，後來我們改成她跟水友打娛樂局，反而有人看。「
陳天鴿把資料夾往腋下夾緊了一點。
老黃說完才發現屋裡沒人說話，閉上了嘴。
「繼續講。「林牧說。
「講外站。「
老黃繞到旁邊一張桌子，桌上攤著幾張手寫的表格，最上面那張的日期欄寫著昨天。
「這是我們這邊一個姑娘做的。每天去貼吧、微博、QQ群還有那幾個遊戲論壇，搜主播名字，一條一條記。「
朱總把表格拿起來。
「這個是什麼。「
「這個主播上周直播的時候槍法失誤，被觀眾剪了個合集傳到貼吧，底下罵了兩百多樓。「老黃指著旁邊一列，「第二天他直播間新用戶多了兩成。「
「罵完還漲。「
「對。「
「下面這個呢，'自證局'。「
「那個是被人噴開掛。我沒急著封，先讓技術查了三天錄像，確認沒問題，反手讓他做了一場自證局，全程錄屏，觀眾點哪兒他打哪兒。那晚禮物不多，彈幕多得伺服器卡過一次。「
企鵝那個技術男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了口。
「這些外部討論，怎麼回流到站內。「
老黃撓頭。
「沒啥高級辦法。吧里有人發直播間連結，房管去頂，主播自己也會喊。我們最多在首頁配個小入口。「
「沒有統一鏈路。「
「沒有。「
屋裡安靜了兩秒。
「現在沒有。「林牧補了一句。
陸思澄轉過來看他。
「以後會有。「
「以後再說。「林牧說，「現在先把人留下來。「
她沒往下追。
十一點五十，參觀結束。
走出那三間房的時候，外頭工位上已經有人在拆外賣，飯盒蓋子撕開的味道往走廊里散，米飯混著辣油。
一個年輕的運營端著盒子從人群側邊擠過去，嘴裡說了句不好意思。
朱總跟王聰聰走在前頭，聊年輕用戶黏性。
產品那人還在追著老黃問彈幕清洗的事。
陳天鴿落在最後。
走廊拐角處，陸思澄停下來。
「你們遊戲區的數據口徑挺實。「
「寒磣也是真的。「
「寒磣沒關係，假的才麻煩。「
林牧看了她一眼。
她把本子合上。
「下午還有後台演示嗎。「
「看王總安排。「
「你不安排。「
「不歸我安排。「
陸思澄把筆插進本子的環里。
「黃總監剛才講的那套外站鋪帖的辦法。「
「嗯。「
「上周三你們那場比賽，用的是同一套。「
「曉得的人不多。「
「他講的時候看了你兩次。「
林牧沒接。
「林總，遊戲區那張分層表上，D檔那些人，是誰定的要給兩次推薦。「
「老黃定的。「
「他跟我說是你說的，扶兩次，扶不起來就放。「
「他記性好得很。「
陸思澄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
「熊貓的名片上，你的頭銜是產品總監。「
「是。「
「可老黃聽你的，王總的流程又輪不到你拍板。「
「公司就這麼大，各人做各人的事。「
前面王聰聰回過頭。
「林牧，過來一下。「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那扇窗子邊。
窗玻璃上有一層水汽，外頭的樓看不太清。
王聰聰壓著聲音。
「他們看得比我想的細。「
「嗯。「
「有用。「
「嗯。「
「但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們急。「
「你比我懂。「
「少來。「王聰聰罵了一句，又低下去，「那張遷徙表，你收了？「
「收了。「
「外站那套呢。「
「給他們看了手工表。「
「模型呢。「
「沒給。「
王聰聰沒接著問。
他把杯蓋旋開，裡頭的水已經涼了，他又旋迴去。
「中午我陪他們吃飯，你不用去。「
「行。「
小會議室的門虛掩著，陸思澄和朱總在裡頭說話，聲音傳不出來。
門縫裡能看見朱總手上那本資料冊翻了兩次，最後停在一頁上沒動，那一頁的邊角有一道摺痕。
王聰聰站在走廊另一頭看手機。
屏幕亮著，他把它扣在了掌心裡。
十二點十分，小會議室的門開了。
陸思澄先出來，懷裡還抱著本子。
她走過林牧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林總，還有個問題。「
「講。「
「如果這些遊戲主播以後不只在熊貓播呢。「
林牧沒接話。
她也沒等答案，抱著本子往電梯口走。
走廊里有人推開茶水間的門，把一箱礦泉水拖出來，紙箱底摩著地磚，一路響到拐角。
後頭有人喊了一聲。
「開飯了，誰的飯在窗台上，趕緊拿走，涼了別怪我。「
工位那邊有人應了一聲，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往窗台走。
外賣盒摞了七八個，最上面那個的塑料蓋上有一圈水珠。
老黃從裡屋出來，手裡拎著那個搪瓷杯，杯底一層茶垢。
「牧哥，吃不吃。「
「吃。「
「辣不辣。「
「辣。「
老黃擰開杯蓋，往裡頭看了一眼，轉身去了飲水機。
熱水衝進去，枸杞浮上來，轉了半圈又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