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天台辦公室。
林牧沒去上海,他實在跑不動了,最近這段時間不是開車就是高鐵,他已經疲倦了。
此刻他坐在電腦前,手指勻速敲擊鍵盤,屏幕上滾動著一組組早期的算法模型數據。
桌上的手機嗡嗡作響,他按下接聽鍵,聽筒里是蘇櫻壓抑著急促的呼吸聲,背景音混雜著腳步聲和議論聲。
「牧哥,《虎鯊財經》發了頭版,說我們熊貓低俗,把幾個小主播的口誤都上綱上線成了價值觀問題。」
「星火直播和鬥魚在後面煽風點火,網信辦那邊反應很大。」
「陳天鴿剛在運營會上建議,讓我們主動關停秀場,停播自查,說是向監管低頭保命。」
林牧聽著,嘴角挑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等這把破局的刀,已經很久了。
他看著電腦屏幕上的代碼,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波瀾。
「知道了,你什麼都不要管,尤其是陳天鴿說的什麼都不要聽。」
101看書 讀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超靠譜 全手打無錯站
掛斷電話,林牧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陳天鴿這種人,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還以為砍掉一根手指就能活命。
一旦主動停播,主播流失,流量雪崩,公司本就緊張的資金鍊會立刻斷裂。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拿起,那頭傳來玻璃杯摔碎的尖利聲響。
「又有什麼壞消息,一次性說完吧。」
王聰聰的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火氣和疲憊。
林牧的語調不疾不徐,
「王總,魚咬鉤了。」
電話那頭的呼吸停頓了一會兒。
「我們去見一個老熟人。」
「地點我安排好了。」
交代完地址,林牧掛斷電話,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既然對手想用輿論的刀,那他就順勢把這場火燒得更旺,燒遍整片草原。
半小時後,建國路一家私密咖啡廳。
包廂門被推開。
王聰聰腳步沉重地走進來,眼下是濃重的烏青,領帶歪斜地掛在領口,整個人透著一股敗局將至的頹廢。
他看了一眼坐在林牧對面的女人,眉頭擰成了疙瘩。
「王總,你見過的啊,《財經觀察》的主筆,梁鳳儀,上次那篇文章還是你安排的,那麼快就忘了?」林牧把剛叫的咖啡推到王聰聰面前。
王聰聰拉開椅子坐下,視線鎖定林牧。
「虎鯊的稿子你看了?指名道姓要我們死。」
王聰聰的聲音沙啞,怨氣很重,「陳天鴿那個蠢貨,就知道割肉保命。」
林牧抿了口咖啡,目光平淡。
「割肉沒用,他們要的是熊貓的命。」
他將一份文件推過去,那是梁鳳儀帶來的調查材料。
「鬥魚和星火這次是想借刀殺人。他們算準了我們雙線作戰,企鵝的投資意向還沒落地,只要監管一紙禁令下來,投資告吹,熊貓必死。」
王聰聰翻著材料,臉色越來越沉,紙頁在他手中發出煩躁的嘩啦聲。
他將文件甩在桌上,靠進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爸那邊放話了,不管我,讓我自己想辦法。我手裡的牌,已經打光了。」
像一頭被徹底抽掉骨頭的野獸,癱在椅子裡。
梁鳳儀打開錄音筆放在桌上,開口道:「林總聯繫我,說有能顛覆行業的新聞。我很好奇,熊貓現在的處境,還能有什麼牌可打。」
林牧十指交叉,手肘撐在桌面。
「風險和回報成正比,梁記者比我更懂。常規公關已經失效,這種局面,只能請更高層面的力量入場。」
王聰聰抬起眼,疑惑地看著他。
「你想做什麼?」
林牧放慢語速,每個字都像計算過一樣。
「林阿姨在BJ的關係網很深。現在,是時候請她出面了。」
王聰聰的身體猛地繃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你瘋了?!我媽最看不起我搞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
他的反應,比林牧預想的還要激烈。
他直視著王聰聰幾乎要噴火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像冰錐刺入對方的耳膜。
「王總,我還沒說完呢。」
他眼中閃過銳光,像出鞘的刀。
「我的意思是把事情搞大,請林阿姨建議徹查全行業。」
包廂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微弱的出風聲。
梁鳳儀握著錄音筆的手指微微一緊,眼神里滿是驚愕,打量著這個年輕的副總裁。
憤怒、驚愕、荒謬,幾種情緒在王聰聰臉上交替閃過,最後化為一聲難以置信的低吼。
「你他媽的說什麼?徹查全行業?!」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咖啡,「你這是要拉著所有人一起玩完!」
王聰聰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都在發顫,「火燒起來,我們也是灰!我爸非得打斷我的腿不可!」
「鬥魚和瞿奮想玩舉報,我們就把桌子掀了。不僅查我們,也查鬥魚,查星火。他們的擦邊球,灰色交易,比我們只多不少。」
他用指關節敲了敲那份文件。
「一旦全面徹查啟動,我們主動配合,壯士斷腕,停掉爭議業務,主推《城市求生》這類項目,我們就是積極整改的正面典型。而鬥魚和星火,就成了引發地震的罪魁禍首,會遭到整個行業的反噬。水太清,魚活不了,但如果把水抽乾,靠淤泥活著的鲶魚會先死。只有我們這種能上岸的青蛙,才能活。」
林牧終於抬起眼,目光如炬,釘在王聰聰的臉上。
「王總,你還在想全身而退?」
「他們已經把刀架你脖子上了,你還在考慮會不會濺一身血?」
一種巨大的衝擊力在他腦中炸開。
他一直以為,商業就是砸錢、砸資源。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用一種不見血的狠辣,碾碎了他過去所有的認知。
這種智謀和手腕,是他身邊那些人從未有過的。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桌上的咖啡一飲而盡。
再看向林牧時,他眼裡的頹廢被一種狂熱的光芒取代。
「你小子……夠狠。不過我喜歡。」
王聰聰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沒有猶豫,直接撥通了那個他極少主動聯繫的號碼。
電話接通,包廂內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媽。」
王聰聰的聲音低沉,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遇到點麻煩。」
「不.....不是......我不是要錢,我是要您幫我遞句話上去。」
......
「對,全面徹查直播行業,越徹底越好。」
他看了一眼林牧,對著電話繼續說:「對!我就是要當那個吹哨人!」
電話那頭是一段長長的沉默,似乎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
王聰聰握著手機的手心全是汗。
林牧則偏頭看向窗外,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眼神幽深。
幾分鐘後,王聰聰放下手機,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打完了一場硬仗。
梁鳳儀按停錄音筆,眼神複雜地在這兩個男人之間來回移動。
她知道,明天的財經版頭條有了,一場席捲整個行業的風暴,即將到來。
「搞定了。」
王聰聰乾笑一聲,看著林牧,語氣里多了幾分敬意,「上邊很快就會有動作。」
林牧點頭,整理了一下西裝,站起身。
「剩下的,交給我和梁記者,陳天鴿的方案可以停了,我們要做領頭羊,不是替罪羊。」
一直沉默的梁鳳儀也說道:「這個計劃的風險在於輿論引導。一旦我們被扣上『行業內鬼』的帽子,同樣會死。所以,我們這篇報導的角度必須是『呼喚良性競爭』,而不是單純的『揭黑』。」
王聰聰點頭同意。
他雙手交錯放在桌上,看著空水杯,目光有些渙散。
「林牧。」
林牧停步,回頭看他。
王聰聰扯了下嘴角,表情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我媽答應了。」
「但她有個條件。」
林牧眼帘微闔,等著下文。
王聰聰抬起頭,眼神混雜著不甘與認命。
「這件事平息後,我必須退出熊貓,不要涉足娛樂行業了。」